殷俊儿童小说《苏小小的暑假生活》读札

时间:2026-08-21 14:50:18 编辑:We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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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红星/文

  收到殷俊的新书《苏小小的暑假生活》时,正是盛夏。书页间仿佛还带着印刷厂里刚刚出炉的温度,那种温热恰到好处,不烫手,却让人舍不得放下。封面上的小女孩抱着一只橘色的小猫,画面干净得像乡下井水洗过的早晨。我随手翻开,原本只想看看开头,没想到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窗外的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已经把书页染成了暖黄色。

  这是我读殷俊的第三本儿童小说。从《夜晚的秘密》到《平凡女孩的剧本》,再到这本《苏小小的暑假生活》,她的文字始终有一种奇特的质感。不是丝绸那种滑腻的凉,也不是粗布那种磨手的涩,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像秋天午后晒过的棉被,蓬松、温热,裹着阳光的味道。有一天和连云港作家李岩聊起儿童文学,她说:写儿童文学的作家心里都是“毛茸茸”的。我忽然被这个词击中,精准得让人想拍桌子。

  殷俊最早是以诗人的身份进入读者视野的。诗集《最后的情书》曾获江苏省第七届紫金山文学奖。2024年,她完成了从诗歌到儿童文学的转型,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了“成长不烦恼”系列的前两部《夜晚的秘密》与《平凡女孩的剧本》。有人把这种转变称作“跨界”,但读罢《苏小小的暑假生活》,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

  诗歌训练出的东西是不会丢的。那些对语言的精确把控、对微妙情绪的敏锐捕捉、对沉默瞬间的耐心凝视,统统被殷俊带进了儿童文学的领地。只不过,从前它们栖息在成年人藏着心事的内心世界,如今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孩子们热气腾腾的成长现场。诗歌里那些沉静的、向内探索的东西,在儿童文学里找到了更宽阔的出口,那不再仅仅是孤独的自我叩问,而是与他者、与世界之间暖融融的对话。

  这种从“沉静”到“温热”的位移,在《苏小小的暑假生活》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小说写的是城市女孩苏小小被爸妈送到乡下外公外婆家过暑假的故事。时间线很简单,从妈妈待产到生产,前后不过一个暑假。情节也谈不上什么惊天动地,喂猫、摘菜、跟外公跑快递、巷子里认识新朋友。可就是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常,被殷俊用诗歌般细密的笔触一一铺开,读着读着,你会发现自己早已陷进去了。

  什么是“毛茸茸”的叙事?我想,它至少包含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对微小事物的郑重其事。在成人世界里微不足道的东西,风掠过梧桐树梢的弧度、蚂蚁搬家时排起的长队、孩子受了委屈后抿起的嘴角,在殷俊笔下都有清晰的形状和温度。苏小小刚到乡下时,满肚子不情愿,总觉得爸妈是要生小弟弟小妹妹,故意把她“发配”到了乡下。这种情绪,换作粗心的作者,可能一句话就带过去了。但殷俊不。她写苏小小坐在门槛上发呆,写她数院子里有几块砖,写她吃饭时把碗里的菜拨来拨去就是不肯好好吃,全都是小事,可每一件都精准地戳中了那种“我知道我不该不高兴但我就是高兴不起来”的别扭。

  第二层,是对儿童心理的完全信任。殷俊从不俯下身子跟孩子说话,她只是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小说里没有一句“爸爸妈妈不会不爱你”之类的大道理。她完完全全从苏小小的视角出发,既期待有个弟弟妹妹陪自己玩,又担心自己不再是家里的中心;明明想撒娇说害怕,又偏要绷着小脸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这份复杂的小情绪,被殷俊揉进了乡下的风里、雨里、猫叫声里。她没有替孩子解决什么,只是陪着孩子走完了那段从不安到释然的路。

  第三层,是痛苦被温柔接住的方式。真正的儿童文学从不回避生活的粗粝面。《苏小小的暑假生活》里写了离别,写了孤独,写了生命的脆弱与顽强,包括离开城市、离开父母,初到乡下的陌生感,以及那只缺了一条腿的小橘猫。但殷俊没有把这些尖锐的棱角直接戳到孩子眼前。她用一层软乎乎的绒毛把那些硌人的部分轻轻裹住,让痛苦被看见,也被理解,最终被温柔地接住。

  如果要选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角色,我会毫不犹豫地选那只叫“四叶草”的小橘猫。

  苏小小在雨里把浑身湿透的流浪猫妈妈捡回了家,后来看着它生下一窝小猫。唯独最小的那只小橘猫天生少了一条前腿。别的小猫都能蹦蹦跳跳抢奶吃,只有它总落在后面。苏小小就每天把它捧在手心,用棉签蘸着温牛奶一点点喂它,给它起名叫“四叶草”。

  这个细节写得极好。不是那种刻意煽情的“好”,而是那种你读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的“好”。苏小小捧着那只站都站不稳的小猫,一滴滴地喂奶。她在喂的哪里是猫,分明是她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想要被爱也想要去爱的心情。后来,四叶草慢慢学会了跳上台阶,学会了蹭人的手心撒娇。苏小小忽然就懂了外公常说的那句话:每一条小生命都值得被好好疼着。

  从四叶草开始,苏小小的变化像水波一样慢慢漾开。外婆在菜园里摔了腿,她搬着小凳子守在床边递水喂饭;妈妈在医院待产,她每天打视频电话过去,讲乡下小猫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她还把巷子里放假没人辅导作业的小伙伴凑到一起,在堂屋开了个小小的“暑期课堂”。从等着大人来疼的小丫头,到主动把手里的温暖分给身边的人,这份从“被爱”到“会爱”的转变,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就像夏天的秧苗悄悄拔节,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长得很高了。

  小说的结构很有意思。妈妈从待产到生产的整个进程,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倒计时装置。苏小小在乡下的每一天,都在等待一个消息,弟弟或妹妹的到来。这种等待给看似散漫的暑假生活赋予了一种隐秘的紧张感,也让每一个日常事件都带上了特别的分量。

  与之交织的是一条心理暗线:苏小小从最初的孤独、不安,逐渐走向充实与成长。初到乡下时,她失落而无所适从,被“发配”到陌生环境,远离城市生活和父母陪伴,内心充满抵触。但随着暑假的推进,乡村生活一点点填充了她的心灵。外公外婆不用言说的疼爱、流浪猫一家带来的牵挂、跟外公跑快递时看到的人间百态、巷子里新朋友的陪伴,当妈妈终于生下小妹妹的消息传来时,苏小小攥着给新妹妹折的千纸鹤站在医院门口。她心里的那份不安早就散了。她不再是那个攥着爸妈衣角要独一份宠爱的小丫头了。她知道自己要当姐姐了,这份新的身份不是失去,而是多了一份可以捧在手心的温柔。

  这个结尾写得克制而有力。没有大哭大笑,没有煽情的台词,就是一个孩子攥着纸鹤站在门口。那一刻,书中积蓄了一个夏天的情感,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成长不烦恼”系列能在当下儿童文学中占据一席之地,并非偶然。殷俊没有选择居高临下地灌输,也没有制造惊心动魄的剧情。她只是用文字织了一身暖融融的绒毛,轻轻裹住了成长中的那些磕绊与不安。当苏小小终于站在医院门口,当四叶草终于跳上台阶,当那份不安终于在乡下的风里慢慢化开,这种温和的力量便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没有声响,却足以让人心生暖意;它没有棱角,却足以抚慰成长的褶皱。这本书让我明白:真正的儿童文学,是蹲下来陪孩子走一段不安的路。

  合上书的时候,窗外已是繁星点点。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夏夜,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蝉鸣,这样的让人莫名安心的黑暗。有些书就是这样,读完之后你不会急着跟别人推荐它有多好,你只是想安静地坐一会儿,让书里的温度和气息在心里多停留一阵。这也许正是作家“毛茸茸”的叙事。

  作者简介:杨红星, 中国作协会员、连云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读评人;著有长篇报告文学《折翼天使——从弃婴到“四叶草”助残中心创始人》《日出连岛——一座海岛渔村的振兴之路》《致敬连云老街——新亚欧大陆桥东方起点》《致敬激情岁月——共和国化学矿山的摇篮锦屏磷矿》;乡愁系列散文集《温暖的乡愁》《风从故乡来》。其中,《致敬连云老街——新亚欧大陆桥东方起点》荣获第六届江苏报告文学奖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