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鲲鹏/文
老宅子最怕的不是倒塌、拆迁,而是被人忘记。可有时候,忘记比记得更让人心安——这是我在读完范小青的《江山故宅》(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后,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书里那座叫“不易堂”的宅子,像一阵风,吹过几代人的心头,每个人都能说出它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能准确指出它在哪条巷子里。寻宅,成了寻一个虚无。

言子陈在几十年后重返故乡,本是为了做“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的课题。她以为自己已经与这座城、这座宅、这些人断了所有的干系,可偏偏区综改办的一条短信把她拽了回来——她爷爷言耀亭名下的老宅,等着她去确认。她惊讶、抗拒,甚至想躲,可最终还是走了进去。这一步,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小说写得从容,却不拖沓。苏州小巷的烟火气、老宅子里的苔藓味、邻里间的碎嘴唠叨,老居民的方言,都被范小青不动声色地织进了故事的肌理。她写备弄里昏暗的光线,写天井里晾晒的万国旗,写煤炉和痰盂罐,写一大家子人挤在几间房里过日子——这些细节不煽情,不刻意,却让读者一下子落进了那种逼仄又温热的生活里。也正因为这种写实的底子,当小说渐渐滑向不可靠叙事时,读者才会恍惚:那些记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岁月泡过、变了形的?
言子陈是个矛盾的人。她恨言家人当年的缩头乌龟行径,恨到改姓、远走、断绝联系;可她也恨自己,恨自己没能救下余又。她以为自己把这页翻过去了,可余又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几十年,拔不掉,碰一下还疼。尹宁的出现让这根刺又深了一寸——那个声称是余又前妻的女人,到底是谁?是平行空间里的另一个“我”?是精神分裂后的幻影?还是言子陈自己编出来安慰自己的故事?
范小青在这里玩了一个高明的把戏:她让叙事变得不可靠,却又让情感变得无比真实。言子陈给余又写信,假装能收到回信;她把余又的名字嵌进自己的曾用名“冯余”里;她在余白生的记忆碎片里寻找余又留下的脚印——这些行为,明明是在自欺,却让人动容。因为她不是不知道余又不在了,她只是不愿意让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让另一个人继续活着,这是爱情,还是执念?小说没有给出答案,也不需要给出答案。
寻宅与寻人,在书中是一体的。言子陈找不易堂,其实也是在找自己丢失的那部分人生。她以为自己在做学术课题,可每一步都踩在旧日的伤口上。余家的父子、言家的祖孙、老朱的执念、李工的坚持、小白的追踪——每个人都在找那座消失的宅子,每个人寻找的又都不仅仅是宅子。老朱耗尽家财买了一幅假画,临死前还要把未沫园绣出来;余白生失去记忆后,依然记得“梅辛”这个名字;言子辰写了一出评弹《不易堂》,把虚构当成了历史的底稿。这些人傻吗?或许吧。可正是这种“傻”,让一部小说有了血肉,让一种精神有了着落。
我特别喜欢书里关于评弹的那一段。两位演员在台上唱“言小姐拆房”,把不易堂的消失演绎成一出传奇。台下的言子陈听得又急又疑,明明知道这是艺术创作,可心里还是放不下。范小青把历史、传说、记忆、虚构揉在一起,像和面一样,分不清哪一块是哪一块了。但我读完却不觉得混乱,因为书中的故事肌理让我明白:有些事,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曾经存在过,并一直被惦记着。
小说的结尾,言子陈和一个老头在路边说话。老头告诉她,言桥巷的老宅早已复原,成了全国最大的古建筑博物馆。言子陈说要去看看,可她到底去了没有,书里没写。这个开放式的结尾,像极了整部小说的气质——不提供确定答案,只提供一种态度。那种态度就是:去与不去,宅子都在那里;信与不信,往事都不会消失。
《江山故宅》读起来有几分沉,但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沉,而是像我在连日梅雨的午后坐在一座苏式老宅的天井里喝茶,茶凉了,心里却还暖着。范小青的语言干净、从容,不炫技,不卖弄,偶尔夹几句苏州方言,用老居民的口讲出来,一点也不违和。她把一座虚无的宅子写得有影子,把一段残缺的记忆写得有温度,这大约就是好小说的力道——不在热闹处用力,而在安静处留痕。
走出书的世界,我想到自家在栖霞老街的老屋。二十多年前拆了,现在是京沪铁路沪宁线。我每次穿过涵洞,都还能看见大姐告诉我的那棵槐树的位置。树没了,影子还在。这大概就是范小青想说的:有些东西,物质上没了,精神的痕迹却会一直刻在人的记忆里,传给下一代,再下一代。寻宅的人最终会明白,他们要寻的,从来不是一座可以住人的房子,而是一条可以回家的路。
作者简介:魏鲲鹏,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在《中国艺术报》《新华日报》《天津日报》《读者》《莫愁》《风流一代》《江南时报》《现代快报》《北大校刊》《江苏作家》等刊物及新媒体平台,发表文章近300万字,曾获2025年江苏省文学评论推优短评奖等奖项。(责编:海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