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提出“文学读评人”
李风宇/文
一
从事文学、编辑工作已有四十余年。浸濡文坛这些年,我亲眼见证诸多优质文学作品被大众误读,也看到无数真心热爱文学的普通读者,始终被隔绝在专业文学体系之外。长期的行业观察,就国内而言,真正具备文学批评能力的批评家不足百位,这让我看清了当下文学批评的核心困境:当下文学批评的产出极为繁盛,学术期刊文章层出不穷,各类专业学术会议常年举办,各式文艺理论流派也各有发声。但落到普通读者的真实阅读场景里,困惑与孤独从未消解。多数读者读完一部作品,始终无法厘清作品的优劣所在,也难以判断作品的阅读价值。

当下的文学解读体系,存在明显的两极割裂。学院派的批评文本,充斥着各类专业学术术语,晦涩的理论表述搭建起高高的壁垒,让普通读者无从触碰。而流量平台的大众评论,仅停留在浅层的主观好恶,简单的褒贬评判,无法为读者提供有效的审美指引与文本解读。
这就形成了当下文学批评的尴尬现状:专业的解读晦涩难懂,大众的解读流于浅薄。文学批评本该具备的文本阐释、审美引导、思想启蒙价值,正在逐步缺位。
这种困境并非我个人的主观感受,而是世界性的文学行业难题。二十世纪中叶,韦恩·布斯便在《小说修辞学》中,指出学院批评与普通大众阅读之间存在的天然鸿沟。罗兰·巴特在《文本的愉悦》中,通过区分可读文本与可写文本,反思了文学批评话语的精英化弊病。英国利维斯及其《细察》学派,曾试图以文本细读的方式弥合这一裂隙,最终也未能跳出精英教育的圈层局限。
回望中国现当代文学批评的探索之路,李健吾的印象式批评、梁实秋的通俗文论阐释,都曾试图跳出僵化的学术范式,以贴合大众的方式解读文学、传递审美。但在固化的当代学术体制之下,这些贴合文本、贴近读者的批评方式,渐渐走向边缘化。正是立足这一行业困境,结合我数十年的文坛从业经验,我提出了“文学读评人”这一概念。
二
“文学读评人”的概念,并非我在书斋中推演理论、凭空构想而来,而是直面文坛真实问题、在长期实践中摸索出的可行路径。
专业批评与大众阅读的割裂,是当下文坛最突出的问题。创作者渴望得到贴合文本、真诚客观的创作反馈,普通读者需要专业、易懂的阅读指导,而“文学读评人”的核心定位,便是填补这一空白,搭建起创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沟通桥梁。
文学读评人有着清晰的职业边界,不同于传统的文学评论从业者。其一,不同于居高临下的学术裁判,不会以晦涩术语标榜专业、构筑阅读壁垒;其二,不同于流量导向的捧场评论者,不会为了传播热度弱化审美标准,以片面赞美替代客观判断;其三,也不同于文坛同行的人情评论者,不会以人情往来裹挟评判立场,背离文学评论的初心。

我始终认为,文学读评人的核心身份,是文学的摆渡人。立足专业文学研究与大众阅读场域之间,将艰涩的文本内涵、纯粹的文学审美,传递给普通读者。这份工作的核心不是审判与定论,而是平等的文本对话。所有解读工作,都扎根于文本本身、贴合时代语境、立足大众阅读需求,拒绝空洞的理论空谈。
四十余年的一线从业经历,让我愈发清晰地认识到,一名合格的文学读评人,必须兼具三重核心底色。
首先是创作者的感性共情能力。我从事文学创作多年,先后完成小说集《神石》、长篇传记《孙中山》《俞平伯评传》《花落春仍在》等数百万字作品,深知文学创作的全过程,懂得创作者落笔的斟酌、坚守与困顿。这份亲身创作的体验,让我能够跳出纯粹的理论视角,贴合文本肌理、共情创作本心,完成真实、细腻的文学解读。我曾评价诗人格风的诗作,兼具盐渍般的疼痛感与麦芒般的锐利感,这份细腻的审美感知,并非源自理论推导,而是源于自身创作积累的审美直觉。
其次是学者的理性思辨能力。文学读评绝非个人主观喜好的随性表达,更不能为迎合流量背离客观审美。解读一部作品,需要将其置于完整的文学史脉络、当下的时代语境与人文体系中综合研判,不仅要梳理文本表层内容,更要深究作品的创作逻辑、表达意图,系统剖析其叙事手法、意象构建、语言特色与思想内核。唯有实现感性体悟与理性判断的统一,文学解读才能具备说服力与专业性。
最后是编辑的一线现场意识。从业多年,我主导过“雨花写作营”的建设,搭建过“雨花读者俱乐部”,也参与打造了“毕飞宇写作工作室”,主编过文学评论刊物《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持编辑过鲁迅文学院第一本“鲁院学员专刊”,始终扎根文学生产与传播的一线。我熟悉文坛风气的迭代变化,了解青年创作者的成长困境,也清楚普通读者真实的阅读诉求。这种扎根现场的实践经验,让我的文学解读始终贴合文坛现实、紧扣时代脉搏、适配大众审美需求。
三
我所说的文学读评人体系,并非脱离传统的全新概念,而是根植于中外经典文学批评传统,结合当代文坛现状迭代而来的实践范式。
中国古典文论是我读评理念的核心源头。刘勰提出的“知音”论,强调创作者情动辞发、评读者披文入情,主张通过细读文本共情作者本心,这与我坚持的文本解读理念高度契合,也是我“以意逆志”读评方法的重要根基。钟嵘《诗品》以诗性文字点评作家作品,开创的随笔体批评形式,也为我的读评文风提供了重要参考。
现当代文坛中,李健吾的批评理念对我影响至深。他将文学批评定义为灵魂的冒险,重视文本的艺术直觉与个人审美感受,其批评文字本身兼具文学性与审美性。我传承了李健吾印象式批评的诗性特质,同时弥补了其理性不足的短板,以学者的思辨能力完善解读逻辑,实现诗性表达与理性剖析的平衡统一。
西方文学批评传统,也为我的读评体系构想提供了有益借鉴。约翰逊博士以作家为核心的文学批评范式、圣伯夫结合创作者生平解读文本的肖像式批评、埃德蒙·威尔逊通俗质朴的公共批评表达,以及弗吉尼亚·伍尔夫立足大众、连接精英文学与普通读者的批评姿态,都为我的读评实践提供了参考。我吸纳中外批评传统的核心优势,以创作者的感性共情承接作家批评理念,以编辑的现场意识践行公共文学关怀,以学者的理性思辨传承文本细读方法,最终形成了适配中国文坛、贴合当下时代的本土化批评范式。
四
在长期实践中,我总结出一套双重掘进的读评方法论,兼顾文本深度与阐释广度。
第一层为文本细读,这是所有文学解读的根基。文学批评不能脱离文本空谈理论,所有的审美判断、思想阐释,都必须立足文本细节,从意象运用、语言表达、结构叙事、情感内核等具体维度切入。
在解读甘南诗人黑小白的诗集《黑与白》时,摒弃了泛泛的风格赞美,聚焦“黑与白”核心意象,梳理其在不同诗作中的内涵演变。在《雪山》中,黑白意象代表自然景致的共生之美;在《夜行者》中,象征现实困境与理想微光的对立;在《生死课》中,黑白意象进一步升华为死亡与新生的辩证关系。通过逐层细读拆解,最终挖掘出诗人依托西北风物,书写人类共通生命体验的创作内核。
解读牧风散文诗创作时,基于大量文本细节分析,总结出当代散文诗的创作短板,指出其创作极易陷入拘谨失自由、散漫失凝练的双重困境。这一判断,完全源于对文本节奏、语言质感、情感表达、结构张力的精细化梳理,而非主观臆断。
需要说明的是,我的文本细读,区别于新批评派的封闭细读模式。新批评将文本视为独立封闭的个体,割裂其与作者、读者、时代社会的关联。而我的细读始终保持开放姿态,深耕文本细节的最终目的,是为后续的文化延展解读打开入口。
第二层为文化互文,是文本细读的延伸与升华。在精准解读文本的基础上,将作品置于多元的文化体系中,通过纵向的文学史溯源与横向的跨维度对话,丰富文本的阐释空间。
纵向维度上,立足古今文学传承脉络解读作品。评析韦江荷的诗歌时,我将其笔下的竹意象,对接唐代韦应物的草木抒情传统,梳理出现代残疾诗人以残缺生命书写坚韧品格的精神脉络,让古典诗学意象与现代生命体验形成呼应。
横向维度上,力图打破文体、学科、地域与国界的壁垒,实现多元跨界解读。跨文化层面,将黑小白的诗作与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创作对照,挖掘不同文明语境下,光明与黑暗命题的共同精神内核;跨学科层面,在解读印华商战小说《潜伏商圈》时,引入尼采哲学理论,剖析商业语境下的人性博弈与生存本质;跨艺术层面,解读吉龙生摄影、赵钲指画作品时,打通文学与视觉艺术的审美边界,实现跨艺术维度的审美阐释。
所尝试的文化互文解读,对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理论形成了本土化回应,将艰涩的学术理论具象化、实践化,转化为可落地的批评方法。同时立足中国古典文论精髓,让“知人论世”“以意逆志”的传统解读理念,在当代文学批评中焕发新的活力。以内深耕文本立精度,以外拓视野立广度,最终形成兼具细节质感、宏观视野与思想深度的立体化批评范式。
五
上文提到的文学读评构想,是依托三个核心要点在构建,尽量贯穿所有解读实践。第一是情感本真。文学的核心根基在于真情,我始终将生命真诚、情感真实作为评判文学作品的首要标准,摒弃空洞的概念说教、刻意的技巧堆砌与虚假的情感抒情。优质的文学作品,必然是创作者生命体验与真实情感的自然流露。《文心雕龙》所言“情者文之经”,是我读评实践的核心理论支点。我主张文本构建具象的审美意象体系,让情感依托具体物象自然流淌,拒绝空泛的抒情说教。华兹华斯提出的“诗歌是强烈情感的自然流露”,与我的情感本真理念高度契合,而我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强调情感的具象化表达,要求真挚的情感必须依托可感的物象落地,这与意象派以物达情的创作逻辑不谋而合。在评析张枫散文集《漫山秋枫》时,便立足文本的真情表达,肯定其以个人叙事承载军人集体记忆的价值,认可其含蓄留白、情蕴其中的创作功力。
第二是历史纵深。拒绝浅表的即时审美,不局限于单一的阅读感受,坚持将作品置于时间脉络与时代坐标中综合研判,精准定位作品在创作者个人创作生涯、文学史演进历程、当代时代精神图谱中的具体位置,以此规避碎片化、表层化的解读误区。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提出的历史意识,强调创作者无法脱离传统独立存在,批评需结合文学传统评判新作。我认同这一理念,同时更注重作品与当下时代的关联,兼顾文学史传承与时代精神映照。解读朱智勇长篇革命历史小说《黄桥风雷》时,我梳理出作品革命启蒙、民间伦理、地方文化三重叙事脉络,剖析主人公的成长逻辑,明确其在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中的创新价值,同时挖掘乡土民俗等地方元素的文学表达意义,实现微观文本解读与宏观史识观照的统一。
第三是平民立场。始终以摆渡人的姿态立足文坛,平等连接创作者与普通读者。读评文字尽量摒弃晦涩术语,以通俗晓畅的语言拆解文本内涵,降低专业文学解读的准入门槛。解读过程中,不摆权威姿态、不做居高临下的审判,也不刻意迎合流量、盲从大众审美。这一立场契合接受美学的核心观点,文学的完整价值,需要在读者的接受过程中最终实现。姚斯的期待视野、伊瑟尔的隐含读者等理论,都印证了读者在文学意义生成中的核心作用。将这些学术理论转化为实践方法,以读评人的身份,助力文学价值完成最终的大众落地。评论家李根龙曾总结我的实践特色,指出是以三重身份融合形成独特的随笔体批评风格,以独立姿态连接作者与公众,搭建起专业批评与大众阅读的有效桥梁。
六
在长期的实践积累,读评写作过程中,尽量让撰写的文学读评形成一些特点。
其一为诗性言说。摒弃枯燥的理论堆砌与生硬的逻辑说教,善用意象、比喻等诗性语言阐释文学内涵,让批评文字本身具备审美价值与文学质感。解读王慧骐的散文创作时,以“鸟儿虽小,玩转的却是天空”概括其小切口、大视野的创作特色;解读赵钲指画艺术时,以“银瓶乍破”描摹墨色韵律,以“幕府山烟云化作笔端万千气象”呈现艺术意境。这种诗性表达,传承了中国古典文论以诗论诗的传统,从钟嵘《诗品》、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到王国维《人间词话》,中国文论始终保有诗性点评的特色。将这一传统与西方理性思辨结合,形成意象铺垫、理念升华的表达逻辑,让理论阐释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感染力。
其二为人文关怀。撰写的所有读评实践,始终坚守“文学是人学”的核心本质。解读纪实文学《三十九度人》时,明确基层烟火气是文学繁荣的根基,肯定作品真实记录基层劳动者生存状态的创作价值。我始终认为,文学的价值不止于审美娱乐,更在于打捞被主流视野忽略的人间百态,留存真实的时代生存记忆。同时,我始终坚守文学的精神独立性,解读王慧骐《安静做最慢的事就好》时,提炼出文学游离与独在的核心命题,肯定创作者沉心创作、远离功利的姿态,批判文坛的圈层偏见与功利风气。这种兼顾现实关怀与精神独立的实践,与萨义德《知识分子论》中的业余精神高度契合,跳出专业圈层的狭隘局限,保持对文学公共价值的坚守与践行。
七
文学读评人不仅是一种批评范式,更承载着明确的公共文学使命,核心在于发掘文学新人、引领创作风向、普及大众审美。
始终关注小众创作者与特殊创作群体,为深耕文学的新人搭建传播窗口。残障作家朱智勇耗时八年创作《黄桥风雷》,通过深度读评,肯定其坚守创作的初心与新大众写作的价值,让小众创作走进大众视野。对于韦江荷、王忆等身带缺憾却深耕文学的诗人,我聚焦其生命体验与创作内核,挖掘独特的生命美学价值,打破文坛固有的圈层偏见。
四十余年以来,读评的创作者逾百人,覆盖诗歌、散文、小说、传记、视觉艺术等多个领域。这种发掘新人、传递文学价值的公共担当,延续了约翰逊博士文学俱乐部的交流传统,契合法国启蒙运动公共知识分子的责任内核,是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对世界性公共文学伦理的传承与践行。
八
高兴地看到,文学读评作者在不断增加,逐渐形成一个文学阅读批评群体,成了读评实践,打通了创作、批评、阅读三位一体的完整闭环。针对创作者,通过精准客观的解读,肯定创作优势、点明创作短板,助力创作者成长成熟;针对普通读者,以通俗易懂的阐释消解专业壁垒,普及文学审美,提升大众阅读质量;针对文学生态,持续发掘新人、搭建交流平台、下沉审美普及,完善文学人才梯队,滋养基层文学土壤。全方位的文学赋能,推动形成了创作有方向、批评有温度、阅读有深度的良性文坛生态。
社交媒体时代,人人皆可发声,文学评价的专业门槛不断消解,评价标准也随之混乱。文学读评人范式的产生,也许能为当下的文学批评提供了一条可行的中间道路,既不盲从学院派晦涩封闭的术语体系,也不迎合流量时代浅薄功利的大众评价。
公共文学批评的衰落是全球性问题,《纽约书评》《伦敦书评》的式微,同样印证了精英批评与大众阅读的割裂困境。文学批评的出路,从来不是固守学术圈层、脱离大众,也不是放弃专业标准、迎合流量,而是以摆渡人的姿态,平衡专业深度与大众传播,重构文学批评的公共价值。
九
归根结底,优质的文学批评,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审判定论,而是平等真诚的文本对话;不是脱离现实的理论空谈,而是扎根文本、立足时代、面向大众的文学实践。
摸索并践行“文学读评人”理念,并非刻意创造新的文论概念,而是希望为当代文学批评转型、良性文学生态构建,探索一条贴合本土、适配时代的可行路径。
文学批评的权威,从不源于理论的艰深与辞藻的玄妙,而是源于对文本的敬畏、对创作者的理解、对读者的真诚。
“文学读评人”在专业文学与大众阅读之间往复摆渡,让晦涩的文学审美变得可感可触,让零散的大众阅读形成深度思考。所践行的,是批评主体性的回归,让文学批评走出学术小圈子,回归文本现场、回归读者大众、回归文学本质。
文学的生命力,在于持续的对话与流动。创作者以文字记录时代、书写人心,读者以阅读感知诗意、汲取力量,而文学读评人,便是维系这场双向对话、传递文学温度的核心纽带。在碎片化、功利化的当下,这份连接与坚守,是文学发展不可或缺的重要支撑。
当然,“文学读评人”这只是一个尝试而已,一切新事物的诞生都会面临风浪,经过波折,可以预见,“文学读评人”也很快就会被历史的洪流所吞没。

【李风宇简介】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曾任《雨花》杂志主编、2015年1月起至2017年12月兼任新创办的《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文学读评人、长三角城市网《风宇书评》《文艺观察家》等多个书评栏目主持人;出版有小说集《神石》、长篇传记《孙中山》《花落春仍在》《靠右行驶》《俞平伯评传》等约计300余万字;作品被列入国家图书出版基金项目,另有作品被评选入中国作家协会2001年度报告文学排行榜;小说作品曾入选《小说选刊》,散文作品入选《新华文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报刊文摘》等选刊、逾百篇文学评论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新媒体平台;有50余万字书籍被译为英、德文字,印行国外,曾获:“1993-2003江苏10年报告文学奖”、第五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原国家图书奖)、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河南省优秀图书一等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两获南京市“五个一工程”奖、江苏省第一届优秀版权作品奖等多种文学奖励;荣获江苏省“第三届全省优秀宣传思想文化工作者”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