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克 | 碎言电视剧《战旗如画》

碎言电视剧《战旗如画》

沙 克

《战旗如画》是一部还原抗美援朝战争风云和志愿军人物命运的三十三集电视剧，各种各样的受众可以从许多的角度对此剧进行体认。我认可它三方面的益处，对当代史时段叙事的再加分，对大众文化消费价值的再确认，对社会生活的心理积淀的再传播，并据此辨析它之所以热播引流的原因。

交代一下《战旗如画》所处的影视发展背景。抗美援朝战争作为当代史中的重要事件，20世纪下半叶以来，以此为题材的影视作品如风潮叠涌，融入几代中国人的精神生活，鼓舞民族志气，激励青少年成长。从早期的电影《上甘岭》（1956年）、《奇袭》（1960年）、《英雄儿女》（1964年）、《打击侵略者》（1965年）、《激战无名川》（1975年）、《长空雄鹰》（1976年），到新时期的《毛|泽|东和他的儿子》（1991年）、《铁血大动脉》（1998年）、《北纬三十八度》（2000年）、《邱少云》（传记电影，2010年），再到进入制作播出高峰的新时代的《我的战争》（2016年）、《金刚川》（2020年）、《长津湖》（2021年）、《长津湖之水门桥》（2022年）、《狙击手》（2022年）、《特级英雄黄继光》（网络电影，2022年）、《志愿军：雄兵出击》（2023年）、《冲锋》（网络电影，2024年）等等，覆盖了七十年来的电影市场，成为电影故事和历史事件的合金雕塑，闪映着家国、御敌、英雄的固化理念，活跃在国民的心目中。

中国本土的电视剧产生于改革开放后的新时期，电视事业此间得到蓬勃发展，四十多年来出品了《战地之星》（1983年）、《抗美援朝》（2000年）、《毛岸英》（2010年）、《三八线》（2016年），《彭德怀元帅》（2016年）、《战火熔炉》（2020年）、《跨过鸭绿江》（2020年）、《冰雪尖刀连》（2023年）、《上甘岭》（2024年）等抗美援朝题材的电视剧，与之相比，《战旗如画》犹如锦上添花、骨骼赋肉，努力追求纵深和细致的艺术塑造。

《战旗如画》扣准史实，生发情节，挖掘家国底蕴，呈现为对当代史时段叙事的再加分。本土电影和电视剧的剧情特征都是说故事刻细节，明确立意充满抒情，且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输出色彩；而抗美援朝影视作品更是包含了适应国际形势、外交策略的政治正确和家国理念，即所谓保家卫国、有国才有家的刚性叙事逻辑，对应于国民的因材施教的视听觉教科书。上述影视作品特别是电视剧各有叙事角度和表现形式，但其价值定位无不在于重现历史场景，刻画中国人英勇坚韧、机智无畏、敢于牺牲的强大意志。面对过去的已然作了艺术定型和价值定论的电视剧样本，《战旗如画》耀眼出世获得热播，为当代史特定时段的重塑作出了什么。结论是显然的，同样宏大命题的各种电视剧虽然在规范的文艺尺度下其价值指向必须一致，而在各自的题解上却是多元的。《战旗如画》人物链的主要角色，是中朝边境的中国农家有着亲情或乡情的四兄弟，他们相继入朝作战，其英勇故事与过往的同类电视剧有所不同，尽管他们也是身怀国仇家恨的从军复仇者，却是热血男儿的本能性、自愿性和自觉性的复合，而不仅是编排于身的天生“高大上”。剧中的魏正华是倾向于正义本能的战斗英雄，魏正中是倾向于自觉性的志愿军指挥官，郑雄才是战火历练成的热血男儿，刘立波则是倾向于青春性献身的殉国者，这兄弟四人的复合存在使得人物形象在互佐互动中支撑起人性空间，成为抗美援朝实现家国意志的民众生活基础，普通国民甘愿用生命献祭于家国的新增叙事价值。

《战旗如画》投放受众市场，对大众文化消费价值作了再确认。战争题材的电视剧在过去是大众文化生活的基本内容，在当下是大众文化生活的自由选择。抗美援朝战争的故事情节特别能煽动受众的朴质情绪，单是炮火连天、血溅天地的场景便能抓住受众的兴奋灶，何况剧中全景式展示了朝鲜战场的重要战役和特种战斗。单是志愿军的空军飞行员驾驶战机与敌军机群智勇缠斗，就弥补了本土战争类电视剧志愿军空军出镜的某些空白。加之底层化、情感化、矛盾化的诸多人性细节，必然触及受众的情绪反应点和柔软处。《战旗如画》的道德观和是非观并不复杂，在家园、家庭、亲人、日子、平安、情感的底层逻辑链上展开，这种本真的生态链一旦受到外部威胁和侵害，人们便转化到保卫自身生活方式的行为维度上。剧中的宏观的战争描绘、细致的战场雕琢，亲人死亡、亲情冲突、友情相惜、恋情纠结，敌机满天飞、炸弹满地仍和俯瞰式广阔场面等数字化镜头的生动制作，都吻合着受众可能接受的现实映对和生活经验。这里说到大众文化，就要说到大众审美，它们肯定都不是学术领域的文化和审美的纯粹定义，而是在俗常中产生认知共鸣点的泛化感应。唯其如此，《战旗如画》再次确认了大众文化价值的现实机理，而且还佐证了电视剧这门艺术是最贴近新大众文艺的：朴素简洁、直达心中，容易实现寓教于乐的目标，人们原意为具身的观感获得而调动消费情绪。

《战旗如画》延展民族性格的血脉，作了社会生活的心理积淀的再传播。极苦、极寒、极险处境下弹片、冰雪和血火所累积的抗美援朝剧情，既是“高于生活”的精神回顾和现时反应，也是基于战争纪实的社会生活心理的“时空加工”。如果想了解他方对于朝鲜战场的实时描述，翻一翻普利策新闻奖的获奖作品集，可以从美国战地记者当年对于长津湖战役的逼真报道中得到对证，还原志愿军不怕牺牲、勇猛作战令对手恐惧的实况。《战旗如画》基于历史事件的“高于生活”和“时空加工”的剧情细节，在受众的胸中化开，渗入脏腑，不仅是在回味添趣，也不仅是在串联时下和平生活的合理共情，而主要是因为社会生活的心理诉求处于底部，家国意志则张扬在现实高处，处于创作中层的电视剧《战旗如画》的价值诉求和实现，糅合了高、中、底存在的适应度与互融度。《战旗如画》对照日常情理、看齐平民气节，对社会生活的心理价值作了聚焦放大，让受众懂得更加珍惜和平岁月，体认家国平安的代价付出和来自不易。和平、舒适、有爱、有尊严，是剧情蕴含的终极指归。魏正华从冒名顶替奔赴战场的身份存疑者，化身为勇敢善战、杀伐果决而合乎情义的兵王，合乎伦理的家国意志的贯彻者，并携带历史生活跨越到时下生活，以他生理生命的延续能力指向精神层面的耐久性。魏正华们有如社会血躯里的硬骨，一种俗常又提神的象征，身负家国意志的内容信息，往民族性的社会生活的心理深处和远处，作执意又广泛的再传播。

忝为兼顾式的《战旗如画》的文学统筹，主要服务于一剧之本的剧本故事与拍摄制作的文学性衔接，而在构建情节、表现人物、探试人性的尺度分寸上主要靠导演、演员、摄影等多方面剧组人员作共时的艺术把控，那是审美创造的重要话题，此处暂且不论。从播出效果来看，《战旗如画》是一部主旋律的对接新大众文艺诉求的电视剧，它的命题、立意、表现和热播中的受众反应，说明它为当代历史、大众文化和社会生活努力创造着一份视听觉的复合价值。硝烟散尽，难舍却别离，生命消逝而不能找回，唯有战旗如画，热血青春传续在魏正华们及其子孙后代的情绪底层和肌肉记忆中。

沙克，60后，生于皖南芜湖，祖籍江苏涟水。居住南京、北京两地。一级作家，当代诗人，文艺评论家。1980年代投身现代主义诗潮。40多年来从业于新闻媒体、文艺机构等专业岗位。出席第十次全国作家代表代会。历任江苏文艺评论家协会常务理事（主席团委员）、《短小说》《中国文艺家》副总编、艺术总监，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北京大学访问学者、上海大学和澳门大学、淮阴师院兼职教授、研究员、驻校作家，江苏地方政府文化顾问等。现任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文学艺术工作委员会会长。在电视剧《战旗如画》中担任文学统筹。

出版有诗集《向里面飞》、散文集《我的事》、小说集《金子》、文学艺术评论集《文艺批评话语录》等20多部著作。有作品被译为英法俄日、以西孟塞等十多国文字。早年获《诗歌报》《文艺报》《中国作家》作品奖，近年获紫金山文学奖、鸭绿江文学奖、长江杯文学评论奖、江苏文艺大奖-文艺评论奖、傳雷杯全国文艺评论奖、冰心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