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文丛”是近年由中州古籍出版社推出的一套学术随笔丛书,共收录七种著作,汇集了文史哲领域多位学者的智慧结晶。本套丛书的主编为王子今教授,其《沧海大风》是“玄鸟文丛”中的一种。子今教授研治秦汉史多年,学理基底之雄厚,学术成就之斐然,实为学界所共知。笔者认为,其“治学风格”与“思想脉动”深受“秦汉气象”的影响,或许可借“沧海大风”中的“风”“海”二象略窥王子今教授“学术气象”之一斑。
《沧海大风》收录的随笔可分为三类:一是对秦汉文化的考据阐释,作者命名为“琐谈”,意在从微观细节着手,聚焦具体的文化现象与制度,描绘出秦汉时代的“闳放”“雄大”,可谓“见微知著展气象”;二是秦汉研究的学术史,从秦汉史研究的前辈学者陈直先生到作者的后辈门生,再到作者自己著作的补记,读之亦能体会到作者治学的严谨与谦逊之风,可谓“承前启后见风谊”;三是跳出秦汉断代,在“帝制时代”中思考秦汉社会文化对后世的影响,引导读者从微观走向宏观,可谓“由近及远通流变”。而这种由现象到脉络,由断代到贯通的编排方式使得全书结构清晰、层层递进。
在具体编排上,三组分别为秦汉文化史琐谈;秦汉研究的学术史;“秦汉之规摹”帝制时代的社会文化。第一组有:汉史与汉风、秋风楼感怀、霸陵“薄葬”问题与景帝的“孝”与“不孝”、秦汉社会的海洋视阈、两汉如何防范选官腐败、汉代的祠堂;第二组有:“弄瓦翁”陈直——秦汉史研究的学术旗帜、《吕不韦传》序、《初并天下:秦君主集权研究》序、《天下之中:秦汉三河区域研究》序、“史记学”新的里程碑长安、“方春”季节与秦汉人的少年心;第三组有:“娘娘滩”传说与“富贵万岁”瓦当、《权力的黑光》三版后记、帝国下腹部的脂肪、柳诒徵《历代史略》(点校本)序、中国古代阅兵故事、中国古代交通法规的“贱避贵”原则,等等。
战国末期辞赋家宋玉《风赋》有:“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原意是指大风最初在地面上生成,从青苹的末梢飘起。后来多用以喻指大影响、大思潮发端于细微之处。笔者认为,作者《沧海大风》中的部分篇章以及过往治学成果亦应“风起青苹”之理。
书中收录的《长安“方春”季节与秦汉人的少年心》是作者《长安碎影:秦汉文化史札记》出版后发表的补记。分为“方春蕃萌”“少年时代”、秦汉人的“童心”、长安碎影四小节,主要谈论《长安碎影》是如何勾勒“中国文化少年时期的情状和精神风貌”的。《长安碎影》一书共有34篇文章,从独特且细致的视角出发,描绘长安在秦汉时期的文化面貌。书中如《“秦城”“汉寝”:长安“朝野盛文物”》等文章可以体会到作者将考察视野扩展至整个秦汉社会的用意。
与《长安碎影》同时收入上海人民出版社“论衡”书系的还有《上林繁叶:秦汉生态史论丛》。《上林繁叶》全书共有24篇文章,从宫苑的“林麓之饶”到陵墓的“列树成林”,从“植物斯生”到“蝗蔽天下”,从“斗兽”“驯兽”到“虎患”“虎灾”。可谓从细微之处窥得秦汉社会生态之全貌,以小见大,见微知著。正如作者所言:“也许用看似碎小散乱但尽可能细致生动的画面,让读者能够从不同视角比较真切地了解所关心的历史文化对象,是有意义的。”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所拟“长安碎影”“上林繁叶”之名意境飘逸,且核心意象皆紧扣秦汉文化符号,可以说,既有“碎影”“繁叶”的文学美感,又不失“长安”“上林”的史学指向,应当是作者用心思量的结果。
另外,“秦汉文化史琐谈”中《汉史与汉风》和《秋风楼感怀》两篇文章展现了作者的现实关怀与史家温情。在《汉史与汉风》中,作者通过汉朝的历史进程、汉代文化的丰收、“天马”象征、闳放气象·英雄主义·儒雅精神、太学“清议”与“党人”五部分展现出“汉风”开放、进取、豪迈、宏大的气象。作者以“天马”为象征,描绘出汉代积极向外、追求进步的时代精神,又以“党人”气节为映照,彰显无私情操与坚定气节。这种寓评于叙、见微知著的写法,既为读者展现出历史之厚重,又令读者深感作者文心之跃动。而《秋风楼感怀》是作者参加西北大学出版社沿黄河考察时的心得。作者从赵翼与班固对汉武帝的不同评价出发,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上所自造赋”、《秋风辞》、“泛楼船兮济汾河”四个部分对汉武帝同样卓越却常被忽视的文化建设与个人文采进行了考述。作者敏锐地指出,从《大风歌》到《秋风辞》,汉家帝业有新的发展,也出现了表现“草木黄落”迹象的历史变化。这一观察体现出作者作为史家的冷静客观以及细腻情怀。
作者定“沧海”一词为书名,是受其近期完成的学术任务之后思维惯性的影响。作者对“海”元素的考察,更多地体现在本书《秦汉社会的海洋视界》一文以及2021年出版的《秦汉海洋文化研究》一书中。
《秦汉海洋文化研究》是第一部研究秦汉时期与海洋相关的历史文化问题的学术专著,可谓填补了该研究领域的学术空白。全书共有八章:秦汉海洋资源开发、秦汉海洋航运、秦汉沿海区域文化、“海”与秦汉人的世界知识、“海”与秦汉人的神秘信仰、秦汉早期海洋学、秦汉军事史的海上篇章、秦汉社会的海洋情结。在这部书中,作者特别重视史籍文献与考古资料的结合,即“二重证据法”的应用。从秦始皇陵的“水银为海”到“汉委奴国王”金印,从居延汉简“鲍鱼”简文到汉景帝阳陵的“海相的螺和蛤”,作者对各类材料信手拈来,彼此印证。这种材料上的博采,不仅丰富了历史细节,也增强了论证力度。同时,书中“‘海’与秦汉人的世界知识”一章更是体现出作者学术视野之广阔。作者的研究并未局限于传统史学强调的内陆文明,而是将秦汉海洋活动置于世界史背景下进行考察,从“中原”到“四海”再到“天下”。这种跨学科跨地域的视野,使得秦汉社会的海洋文化更加多元且深邃。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约翰·迈克提出的文化命题:“书写大海‘历史’的可能性。”
综上所述,《沧海大风》之所以能够拥有自然、生动、新鲜的气息,并使读者感受到深沉的思想脉动,正是源自子今教授“纯正的学术良心、高明的学术见识、雄厚的学理基底”。其“学术气象”正应了“风起青苹”之理与“百川归海”之法,子今教授的兼收并蓄与通观达识、其从容自由的“学术人生”,亦是“沧海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