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富的悲喜——《草根保险梦》阅读札记

时间:2026-03-06 18:06:26 编辑:We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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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饱满的小说,应当触及到人物生活的三个方面:职业生活、私生活,以及人物的“个人”生活。姚仁才的《草根保险梦》是一部典型的描写保险职业人生活的作品,但其出彩的地方却是对人物关系和人物情感的描写。作品借用了“保险”这个叙事“容器”,调制了一杯浓香四溢的情感佳酿。

小说写的是皮树根转业后加入到保险公司,跟赵英姿、何梦蝶等人从头学习保险业务。作为长辈赵英姿喜欢这个孝顺又懂事的小伙子,而皮树根从对何梦蝶有好感到爱恋上她,经历了情感的煎熬,但梦蝶却不得不嫁给交警队的曾建军,皮树根爱而不得,何梦蝶陷入到噩梦般的日常。在曾建军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干扰下,皮树根事业上处处受阻,却顽强抗争,绝处求生。逐渐地,他对赵英姿的女儿郑菲钰产生了爱情,郑菲钰对他却不感兴趣,虽然在赵英姿的撮合下完婚,两个人的关系始终一般,直到皮树根因车祸而亡之前,郑菲钰才真正地爱上了这个男人,但却已经晚了。这是一个悲剧故事,却也带着最终和解的喜剧色彩。

这是一部描写保险人奋斗和生存的“行业小说”。行业小说容易出现的问题是过于强调小说的专门性,有许多术语和难懂的行业规则,从而忽略小说的人性和文学性。然而,在这部小说所叙述的“保险”行业中,因为与我们的生活有着亲近性,所以我们可以很容易进入。作者也没有过度专注于保险业的规则与那些并不好弄清的行业“内幕”,而是很轻易地把保险知识融入到了小说的叙事与人性关系的推演中,自然而顺畅。把行业的专业性和晦涩性用故事与情节融化了。小说中皮树根处理农村客户农作物受灾理赔时,通过实地勘察、与村民耐心沟通“保险赔付流程”“定损标准”,将保险行业的专业知识融入“草根互助”的情节当中,既让读者了解保险理赔的核心逻辑,又通过人物的责任担当凸显人性温度,实现了行业专业性与文学性的完美融合。读过小说,除了可以使读者获得某些知识外,更会被作品中人物的曲曲折折、坎坎坷坷的命运所触动。

因此,这部小说虽说是写的保险人的生活,叙事的核心却在于对人物的刻画和塑造上。呈现的是皮树根、何梦蝶、曾建军、张海波、赵英姿、郑菲钰、舒云等人物的关系,以及这些人物的碰撞而演绎出的故事,着力书写了一群形象、性格各具特色的人物。特别是小说中的男主人公皮树根、何梦蝶、郑菲钰、舒云的情感纠葛和因为保险业的生存困境而引起的种种坎坷。

作者抓住了人物的爱与恨,苦心经营了两组人物的三角关系。第一组是两男一女,即皮树根和曾建军、何梦蝶,第二组两女一男,即皮树根与郑菲钰、舒云。第一组人物关系中的皮树根与曾建军的对立,构成了善与恶的较量,结局是恶人曾建军完胜,将何梦蝶占为已有。也可以说,在现实与权力面前,有着人格强势的退伍兵皮树根彻底失败,处处受到曾建军的“追杀”和霸道的排挤。被迫嫁给曾建军的何梦蝶,却成为曾建军家暴的对象。

不过遗憾的是,对曾建军的“恶”的描写似乎过于符号化。正像不能把一个好人写得毫无缺点一样,一个“恶人”其实也会存在“优点”,或者说,曾建军不应当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坏人,他也有受阻的时候,不能以最终被抓为结局就简单了事。

第二组的皮树根与舒云、郑菲钰与上面三个有着密切关系的人物相较,具有明显的松散和疏离的关系。上一个三角关系中的两个男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真正热爱着那个叫何梦蝶的女人,这个关系具有着内聚性。而第二组中的三个人物关系却是外散性的——舒云喜欢皮树根,而皮树根却没有感觉,皮树根爱上郑菲钰,而郑菲钰冷若冰霜,当郑菲钰觉醒时,却失去了皮树根。

围绕着这两组人物生成了稳定的叙事脉络,由皮树根牵引着更多的人物,使叙事具有了秩序与清晰的命运走向。皮树根是动作的发出者,因而这个人物是可信而性格鲜明的。在情感世界里,皮树根是一位主动发动进攻的角色,他追求过梦蝶,也追求郑菲钰,在事业上,他也是一位进取者,所有的困难和障碍都不会难倒他,不服输的性格让这个人物显得异常突出。

作品在叙事语言上有着独特的追求,陕西地方话对作品产生了较大的推力,举重若轻,细腻厚重,让人物具有了独特的味道。据说,小说最初的名字叫《耐活》,从中可以看出这部小说与作者的第一部作品《耐烦》有着内在的延续性。实际上《耐烦》中的空间“皮家沟村庄”“鹿州县城”也是这部小说的叙事地理,而《耐烦》中的人物老支书麻梦德、光棍汉毛桂仓、神人皮四爷等等人物也都继续生活在这部小说里。也不只是空间、人物,还有皮树根死后最终也魂归故里,埋在皮家沟的山坡上。可以说,《草根保险梦》是《耐烦》小说的“续接”,作者可能是有意,也或许是无意间把两部小说勾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回乡意象”。

所谓“回乡意象”指的是作者隐含在叙事背后的潜意识,人总是要“叶落归根”,回到种子,回到出生之所。皮树根车祸死亡之后,他的遗体被妻子郑菲钰送到了皮家沟,郑菲钰自己也在皮家沟的山村里暂时歇息,这个描写不只是一种物质实体的回乡,也是指精神的归根。这个意象使得小说有了厚度。

另一个有意味的描写是两部写皮家沟的作品都写到了主人公的死亡,且死亡的方式也一样——《耐烦》中的女主人公杨祯秀是因车祸而死,《草根保险梦》中的男主人公也是因为车祸而死。更有意味的是,《耐烦》中的车祸与这部作品中的车祸同样都是被一辆“红色跑车”撞死,并且都是逃逸。作者赋予人物以悲剧的结局,同时在悲剧之处点缀了一点喜剧的色彩——“红色跑车”不只是车祸的肇事工具,其中还隐含着作者潜意识里多少对于喜剧可能的希望。

两部有着关联性作品的主人公为什么都被红色的跑车撞死?“跑车”这个意象也颇具意味。跑车是快速的、突然出现的,死亡发生在瞬间,生命突然被中断。这意味着死亡的偶然性,作家在叙事的潜意识中,把命运的无常、无奈和无力感隐喻在人物的命运的归趋上。

另一个更有意味的现象就是作品中的男主人公皮树根与《耐烦》中的女主人公杨祯秀的死亡都同时伴随着生命的发现。祯秀出车祸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前方出现的人,似乎是她苦苦寻找的儿子付盛明,因此不顾一切地向前方冲去而发生了车祸。而皮树根出车祸时,他与郑菲钰的孩子已经在悄然孕育了。一方面是死亡,一方面是诞生,一方面是悲剧发生,另一方面在悲剧之处却出现了一抹红色,他们几乎是相伴而生,相行相随。作者把死与生,黑色与红色叠加在一起,表明作者潜在的表达意愿,就是悲喜交集的生命意识。

在作家的眼里,人的一生即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而是悲喜皆有的行走过程。正如莎士比亚所说:“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死亡的平等消解了世俗争斗的意义,而正是在这种消解中,新生的希望与情感的沉淀显露出其重量。

(作者为原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创作教研室主任,作家、批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