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洞穿与隐秘的盛开——读刘亮程长篇新作《长命》

时间:2026-03-06 18:04:38 编辑:We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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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当代长篇小说版图中,刘亮程虽然作品不多,但足以构成最醒目的存在。他所打造的文学世界,以诗性、奇幻和独特的哲学思考,为中国当代文学注入了一股新鲜的力量。

二十世纪末以来,中国边疆文学为我们贡献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尘埃落定》《额尔古纳河右岸》《本巴》《雪山大地》《水乳大地》《祭语风中》《凉州十八拍》等诸多携带独特文化气息并具有新的审美向度的长篇小说。这些作品是边疆文学对中国当代文学的滋养,它们打破了中国当代文学原有的格局,让中国当代文学具有了面向天地万物的辽阔,从而焕发了生机,具有了新的生命活力。

而刘亮程的出现,可以说为中国当下的长篇小说写作贡献了一种中国式的奇异文学样本。

文学贵在独创,刘亮程从诗人、散文家到小说家,无异于一匹小说界的黑马,携带着巨大的创造能量,以《虚土》《凿空》《捎话》《本巴》不断刷新了读者对长篇小说的认知。

也许根本不是作家选择了文学,而是文学选择了作家;不是作家在创造世界,而是世界借作家而现身。

“良禽择木而栖”,好小说一定会选择一个好作家。万物借你而发声,你只不过是那个捎话的人。刘亮程就是被戈壁滩上的日月星辰,被时间深处静默的人们和故事,被那些黄沙中的蚂蚁和驴子们所选中的那个人。

不是他在写,而是他不得不写,写那些他必须说出来的话。他写无限小里的大,写隐身在一片叶子里的真理,写一粒沙中的大千世界;他写无限轻里的重,写一滴水里的灵魂,写藏在一场风中的命运;他还写无限短里的长和无限长里的短,写那些刹那的不断绵延,写那些沧海桑田的转瞬之间。

刘亮程是小说家,更是诗人和哲人。

《本巴》让我们领略了刘亮程天真不羁的文学世界,也让我们见识了刘亮程的想象与思辨。

继《本巴》里人类在时间中的自由穿梭之后,他的新长篇《长命》以更贴近现实的方式,呈现了一个因生命与时间不同形式的纠缠而更加奇幻的世界。

一、奇幻的时间魔法

两千多年前,孔夫子在河岸上对着奔流的河水感慨:“逝者如斯夫!”时光如滔滔流水,一去不回,让圣人产生了严重的时间焦虑,而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里一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更是道出了人类的宇宙孤独。人类如此渺小,人生如此短暂,“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些长着脚和翅膀的时间匆匆经过我们,从生到死,恍然如梦!然而,好在我们古老东方的时间是周而复始的,个体生命虽然短暂,但它可以接续和轮回,也就是说,我们的生命是短而长、快而慢的。

刘亮程的《长命》将我们由轮回构成的环状时间进行了升级,时间在他的笔下仿佛孩童手中的橡皮泥,可以随意捏出各种形状。

在《长命》中,时间是流淌的,也是凝固的;是直线的,也是折叠的、缠绕的。它无处不在,以各种各样的样态和方式存在。时间在尘埃里、在钟声里、在睡梦里、在河水里,在你的身体里,以及经过你的风里,它们或重叠或勾连或扭结。人在时间里浮沉,你的生命与你祖先的生命一体,与你逝去亲人的魂魄同在。

刘亮程为了打破时间的限制,设置了一个重要的人物魏姑。魏姑是个灵媒,书中称她为“神婆子”,这个人物是刘亮程贡献给中国当代文学的一个独特且富有光彩的人物。

魏姑作为文学人物,她打破了小说中的阴阳生死,让我们看到世界的混沌和生命的丰盈。

小说开篇就是魏姑的自述:“那年我十六岁。”[1]魏姑十六岁时,那个叫韩连生的天津青年在洪水中溺水而亡,这个悲剧是整个故事的起点。

韩连生与魏姑一见而永绝,但双目相对的刹那,那个穿蓝色海军衫、挎黄帆布包的瘦高个的小伙子就住在了魏姑心里,魏姑的魂被韩连生摄走了,而韩连生的魂却留在了魏姑这里。韩连生溺亡后,魏姑高烧昏睡三天三夜,从此她的人生就被改写了,她在最好看的十六岁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身体和生命突然被打开,她穿梭于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成了灵媒。

小说的世界就这样随着魏姑生命的被打开而打开了。因为魏姑的视角,那些黑暗处隐藏的事物得以现身,那些我们生命和生活中的另一部分得以呈现,那些我们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得以被关注,我们作为人的经验和限制得以不断拓展和敞开。

尤其是我们对于时间的感受和认知被刷新。那个大队供销社的天津售货员说韩连生游过河后,穿着裤头进供销社来买烟,“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带钱,便回去取钱,结果淹死在河里”[2]。而魏姑和其他人所见到的是“那个青年没走到供销社,他游过河很快又游回来拿衣服”[3]。售货员言之凿凿,说韩连生确实穿着裤头进来,用天津话说要买包烟,而魏姑说“是他要买烟的念头来到了这里,人却没来,淹死在河里”[4]。魏姑不仅知道售货员为啥看见溺于河中的韩连生来买烟,而且还知道韩连生不仅要买烟还要买红头绳。魏姑几近全知的灵媒视角,让小说故事变得超验复杂,而且时间的形状也让人眼花缭乱。

韩连生在溺水的时间里完成了买烟,这貌似是一个行为主体在同一个时间里出现在两个地点并做了两件事。这里时间的形状是叠加重合的。

《长命》中另一种时间魔法是梦,梦里的时光可以倒流,那些落下的叶子可以回到树上,那些消失的事物可以重现,那些死去的人们可以活回来。“那个售货员还经常回来。他从梦里回到早年的大队供销社,白天塌了的房顶在梦里全修复好,还是以前的样子,货架上的烟、砖茶、红头绳和香皂都在,饼干和水蜜桃罐头还在,来买货的也还是以前那些人。他把早年卖过的货再卖一遍。一样的货在梦里又赚一遍钱。”[5]不仅如此,死去的韩连生还能看见售货员的梦,看见梦里的自己穿着裤头来买烟,在这里,时间不仅回放,时间与时间之间还发生了交叉和扭结。

魏姑还能带韩连生的魂去从前的石人子供销社买烟,而那个牌子的烟就只有韩连生在抽,那个供销社也只有他一个客人。这里返回从前的不仅有死去多年的韩连生和早已不在的供销社,又加入了灵媒魏姑。如果换一种表述,就是从前的供销社完好地停留在时间深处,韩连生作为鬼魂可以自由在时间中穿行,而魏姑作为灵媒无疑也突破了凡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书中要搭便车回河南老家的小两口,女的在过公路时被一辆卡车撞死,从此“她的魂一醒来就回头往马路那边走,她是从马路那边走过来的,她的丈夫在路边等她,走过马路她就回到丈夫身边。可是每次,都有汽车从路上疾驰过来”[6]。这个女子的魂魄不断在马路上来回往返,她被困在过马路的念头里,也被困在那个时间里。

因为这个在路上往返的女子的魂魄,载着一家三口的小轿车发生了车祸,车祸被处理后,“三个魂影留下来,女儿拉住爸爸妈妈的手,往回走。往回走的那段路上他们还活着,车祸还没发生,他们在车里说说笑笑。他们天黑时沿着路边走到苦泉子,在那里喝一口苦水,天亮走回到车祸地站在路边。一直这样走”[7]。这一家三口的魂魄也被困在了时间里。

鬼魂没有活人的时间,死去的那一刻是他们最后的时间,而鬼魂又仿佛具有自己的时间,过去、现在、未来在他们那里是一念之间。他们死去,却又仿佛永生,他们活着,却在时间里永远不老。《长命》创造性地使用了鬼魂时间和灵媒时间,魏姑、韩连生和其他亡魂对时间的介入,让小说的时间获得了极大的自由并变得无比纷繁。

对肉身而言,时间是生命的构成,肉身在时间中诞生、成长以致衰老和消失。终其一生,每个人都是时间的泅渡者,仿佛那条石人子河里永远不能上岸的韩连生。

肉身是受限的,但灵魂获得了相对的自由。韩连生死了,他也活着,他活在魏姑的身体和心里,他们恋爱、结婚、生子,他们把孩子养大,长成他们彼此,并与父母合一。

《长命》无疑承续了《聊斋志异》的传统,打破了生死之限,混淆了阴阳两界,让人鬼共生,过去、现在、未来同在。

中国文学的“人鬼恋”传统大概从魏晋志怪小说《列异传·谈生》始,而《聊斋志异》则将“人鬼恋”写出了新高度。《长命》中魏姑在十六岁的花样年纪与二十四岁的韩连生一见钟情,虽相见便永诀,但情根深种,即便人鬼殊途,也无法阻挡这场突如其来的爱情。

人鬼之恋是悲情的,也是动人的,在文学史上也是浪漫的。《长命》中韩连生与魏姑在漫长的岁月里合体为一,停在二十四岁的韩连生在魏姑的时间里活着,而铭心刻骨的爱情则让魏姑永远留在韩连生的二十四岁中。

当然,小说中值得一提的浪漫片段很多。郭长命在陌生的钟塔县竟然见到了小时候经常梦见并爬过的钟塔,他重返童年,沿着儿时梦中窄窄的台阶爬上了钟楼,并重演了一遍童年的那个梦。

还有长命的高祖郭子亥的两个半魂相隔一百多年的相认与合体,一个半魂早已老迈,一个半魂还是孩童,它们曾在时间中流浪,相互寻找并最终相互遗忘。

这些与时间有关的浪漫在小说中随处可见。

石人子河有此岸有彼岸,那个彼岸是韩连生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他被淹死了,也被永远困在这条河中,就仿佛人的生命永远被困在时间里。那车祸去世的一家三口不断在时间中折返,两个天津的韩连生在魏姑母女间兜兜转转,而更多的人不断在睡梦中回到过去,高祖郭子亥的半个魂魄历经了一百多年的游荡,死去的赵木匠还要回到家里继续打造寿房,在树荫里、屋檐下、戈壁滩上挤满了想要回家的鬼魂……

你活着,你的祖先跟你一起活着,你的现在既是过去也是未来。韩连生游不到彼岸,他被永远困在河里,所有的人都无法抵达时间的彼岸,因为时间本没有岸。韩连生的鬼魂被一条河困住,也是被那个时间困住,被困住的其实是所有的生命,就像魏姑的一生被困在一场自说自话的爱情里。

二、现实与超现实的一体两面

《长命》以写实的方式打开了一个超越我们经验和认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可以看到熟悉的场景和事件,这是我们生活其中正在行进着的现实社会,它们是这部小说的钢筋水泥,是它实的那部分;而那些奇幻的、缥缈的、不可思议的,属于小说虚的部分,是这些钢筋水泥的缝隙里生出的草木花朵、气味,甚至灵魂。

刘亮程挥动一实一虚两只水袖,将《长命》舞出了惊世之美。

《长命》以道家的阴阳太极为整体架构,阳的是活人的世界,是所谓的现实,阴的是鬼魂的世界即超现实,而在某种意义上,阴与阳却又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体两面,就像在人阳光下的影子。《长命》以古老的太极智慧,为我们这个单极化的时代,提供了一种更为圆融、更为完整的存在方式。

郭长命和魏姑是小说的两个主要人物,魏姑是个灵媒,她一头连着阳间,一头连着阴魂;郭长命是个乡兽医站的兽医,但他既牵扯着当下基层社会的种种,又因为家族病症,需要魏姑的帮衬。

小说的阳间事与阴间事使用两种不同的叙事腔调、甚至不同的字体和字号加以区分,阳间事是正常的作者全知视角叙事,阴间事则完全是魏姑的内心独语,但两者却又不是截然割裂开的,常常在阳间事上出现与阴间事的纠缠。

因为高祖郭子亥逃命时把半个魂儿丢在老家,所以郭家后人都胆小,而长命爹那个老中医越老胆子越小,他眼睛一闭,那些以前找他看过病的亡人就都来了,“他晚上梦见啥,眼睛一闭就能看见啥。尤其天一黑,梦见的人就在眼前晃”[8]。长命爹作为中医给活人看病,魏姑的妈作为神婆接管那些长命爹看不好的病人,用她神婆的方法医治,而长命爹的恐症,长命只能请魏姑帮忙解决。魏姑妈是长命爹失之交臂的女人,魏姑是长命爱而不得的对象。魏姑母女与长命父子的纠缠就仿佛这世上阴与阳的纠缠。

小说写到的现实不可谓不实,它们像大海中的礁石一样实。碗底泉村搬迁、土黄牛改良、留置、坐牢……而这些现实都与长命和魏姑那些虚的东西有关,当然更与长命和魏姑的命运有关。小说中实的生活有时候会突然被洞穿,露出荒诞的本质,显得极为虚幻,而虚的部分却反而看起来更为真实。

最后长命被辞退,魏姑坐牢,百年村庄碗底泉村成了颓败荒凉的乡村旅游景观。当长命带着出狱的魏姑来到碗底泉村时,偌大个村子已成了空壳子。“无神”了的魏姑无比伤感:“我知道每个院子里的人影人声都在。人搬走了,梦不走,夜夜梦里人回来,住旧房子,睡老土炕。搬迁让一村人变成两村人。白天他们在新庄子的地里劳动,晚上梦中在旧村子的地里干活。”[9]

世间从来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刘亮程窥探到了这个世界和人心的奥秘,所以他能借魏姑之口说出来:“我知道人的魂和身体不在一个地方。我知道人在梦和醒里过着两种生活……我把梦里人往醒里引,把梦和醒分开。梦里不愿醒的人太多,梦住不下。我把鬼魂往墓地里引,把死和活分开。”[10]

我们无法真正将梦与醒分开,将死和活剥离。它们相伴相生,构成了生命和世界的混沌与复杂。

“无神”的魏姑终于丧失了灵媒的能力,她再也无法看见那些游走的魂魄,再也无法进入那个虚幻的阴性世界,她的韩连生真的彻底死了,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一次韩连生在她这里重死一次,死得干净彻底。魏姑从一场爱情大梦中醒来,重新成为平凡的人,她却没有喜悦,只有悲伤。

小说到这里,因为一场世俗的变故,魏姑与郭长命一个失了神性,一个失了工作,两个失意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小说以得神开始,以无神结束。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虚实夹杂,甚至虚实一体,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即是实,实即是虚。读者在一个奇幻的世界,经历着不一样的体验。

小说的结构在此也完成了一个精妙的轮回:从通灵者到普通人,从人鬼恋到人间情,从奇幻的“虚”回归到朴素的“实”,但此时的“实”已然是饱经虚幻洗礼后、沉淀了全部生命体验的“实”。

这是刘亮程的创造,他将志怪小说与写实小说嫁接合体,让其发生化学反应,完全相融成为一种新的文体。他不将“现实”视为唯一的真实,而是承认那些被理性过滤的、被科学否定的感知维度——那些梦中的相遇、风中的低语、记忆的闪回,同样构成我们生命经验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在这样的作品中,虚实难辨,真假难分,并呈现为一种奇异的美学景观。

小说写的既是我们能够感知和理解的现在,也是平行时空中另一个我们缺乏感知和理解的现在,当然在刘亮程的时间图景里,这个现在也可能是过去或者未来。

小说中的超现实附着于现实之上,融于现实之中,让现实也具有了某种超现实的意味。

郭长命的寻根之旅,既是对自己来处的探寻,也是与祖先魂魄合一的归途,碗底泉的钟声响起,就会与这世界所有的钟声一起,铺成一条条漫长的活人和死人的路,干涸的石人子河在韩连生那里依然洪水滔滔,供销社的售货员不断地看见淹死在河中央的韩连生前来买烟,当太阳落山,老榆树的阴影笼罩郭家院落,阴影里便站满了那些去世的亲人……在《长命》中,死在生里,生在死中,梦在人里,人在梦中,它们有时分离,有时合一,魂魄和肉身亦是如此。

在这里,现实与超现实本是一体。

三、悲凉的诗意与古老的哲学

刘亮程本质上是个诗人。他的小说语言是诗的语言,他小说所营造的意境是诗的意境,他小说的思维也是诗的思维。而托举这诗一样小说的,是古老的东方哲学。

《长命》整部小说由明暗两种色调构成,作者叙述现实部分的语言是生动、俏皮、明亮的,而魏姑内心独白部分的语言是忧伤、缱绻、灰暗的,魏姑内心独白这部分的抒情语言与作者叙述语言之间形成张力,在整体效果上,使整部小说具有一种由色调的撕扯造成的悲凉的诗意。

或者说,刘亮程将《长命》写成了一首咏叹生命的悲凉的长诗。

他用诗的思维,让世界上所有的水,河水抑或泉水,都变成血管与血脉,让所有的声音,甚至钟声和风声都与灵魂有关。他让荒诞变成现实,让现实乔装成荒诞。时间可以顺流、逆流,可以凝固甚至可以变形,生命可以是古是今,也可以亦古亦今,人可以生生死死,也可以亦生亦死,生死同一……那“永远不能上岸”的韩连生与石人子河,既是具体的人物与地理,亦是“人生如渡”的永恒象征;那在时间中不断折返的魂魄,既是荒诞的情节设定,也是对记忆、执念和存在状态的深刻追问。刘亮程的诗意,是“意”与“境”的浑然合一,他让现实世界与心灵图景、此岸与彼岸、生者与逝者在他的文字疆域里自由对话,从而构建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既真实又奇幻的“诗意栖居”之地,令人沉浸其中,思索生命与时间的奥义。

《长命》致敬了传统。它写鬼魂,实为写人心的漂泊。它论阴阳,实在探存在的边界。它谈梦醒,直指真实的多重维度。它说长命,叩问的恰是生命的须臾和永恒。我们可以在其中看到《庄子·齐物论》的“庄周梦蝶”,也可以看到李公佐《南柯太守传》的“大槐安国”、沈既济《枕中记》的“黄粱一梦”,还可以看到汤显祖《牡丹亭》的“游园惊梦”,以及从干宝《搜神记》一直到蒲松龄《聊斋志异》的诸种志怪小说的面影。同时,《长命》又突破了传统,它是现代小说,是警醒现代人、意图疗救现代病的小说。它用魏姑的灵媒之耳,去聆听被湮没的历史记忆;用韩连生的河中困局,去映照现代人的精神搁浅;用碗底泉的钟声,去连接断裂的时间之链。它也不刻意区分现实与虚幻,让生者与死者的叙事交织,文本由此成为一个阴阳共生的宇宙。《长命》在技术和意义层面都具有独特的贡献。

在《长命》中,魏姑的独语犹如二胡黄昏幽咽,又如古埙夜半叹息,让悲凉的诗意在字里行间蜿蜒漫漶,为小说笼上了一层唯美而神秘的轻纱。

过河滩到供销社的路上剩下我一个人的脚印,一行朝西走去,一行朝东走来。其他人都没有脚印。他们从梦里来,从土里来。你从没水的河里游来。[11]

这条河知道背了你的命,自那以后河水再不往戈壁上流。

远处隔壁上的草再没有绿。

我高一声低一声地喊马五十,远一声近一声地喊马五十。

我喊马五十的声音都在喊你。

马五十的魂惊散到四处,他的名字散开到四处,姓和名像落叶被风吹散,姓不认得名,名也找不到姓,名字的两个字也分散了,五和十互不相识。我的喊声也不能把它们找到一起。[12]

魏姑的独语如泣如诉,把她对韩连生的深情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小说最后,她发现自己无神之后,那种悲怆直击人心:“我在牢里时,时时想你单手举着衣服踩水过河,一浪一浪的洪水,从你头顶没过。它们都埋不住你。世间所有的洪水、土、沙都埋不住你。只有我能埋没你。连生。你死了全世界的魂便都死了。因为你在我心里活着,我才唤所有沉睡的魂活来。你死了他们都得睡去。他们本来就睡死了。你死了我要他们活着做什么。”[13]

《长命》写了生死阴阳,生死阴阳的后面一定是我们对待生命和这个世界的态度,以及我们该如何对待我们的历史、祖先和文化。所有的枝丫都来自于根,郭长命寻找高祖的魂魄,是为自己胆怯的生命寻找源头。马家兄弟到潘家认祖归宗,是为漂泊的身份寻找坐标。铸钟师傅魏得茂千里迢迢对爷爷的祭奠,是为手艺与血脉寻找精神谱系。这些都来自我们对来处的粘着与敬畏。今天来自昨天,明天来自今天,人类的生命从来都是无法与过去割裂的。断裂便是失魂,遗忘是真正的死亡。当碗底泉村搬迁,一村人便成了两村人,人们的肉身住进了新房,魂魄却夜夜在旧梦里徘徊。小说中,那些悬浮着的想要回家的灵魂,何尝不是我们被遗弃的记忆与乡愁?

小说中的魏姑就是一个世事洞明的哲学家,她说:

从此我看见,人踩起的尘在半空铺成另一条路,风在半空刮出一条路,钟声也在半空响成一条路,那是魂回家的路。

流浪在异乡的魂,挤在一条一条回家路上。清朝的、民国的、刚解放时的。魂不知道换朝代,只知道他没换爹、没换爷。他爹他爷在土里等他回去。他爹顶了他爷的脚后跟,他得回去顶他爹的脚后跟。[14]

以前我看见人世有两层,地上活一层,地下活一层。地下活的人多,那一层厚,叫厚土。地上活的一层薄,人再多再热闹,也就从生到死那样薄。这浅薄的人世幸亏有厚土里先人的魂托着。魂有时浮到地上,在死和活间传消息。死生如跷跷板,这头下去,那头上来。死是另一层活。[15]

厚土之下也是另一个鲜活的人世。那里居住着我们的来处,是时间的陈酿、记忆的矿藏。“地上活一层,地下活一层”的世界,实则是生命的同源异相——地上的人声鼎沸,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浪花一朵,转瞬即逝;地下的静默守望,才是承载文明的永恒河床,亘古不变。生与死,从来不是对立,而是相续,正如昼夜交替,四季更迭。“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庄子·知北游》显然阐释的是我们中华文明古老的法祖信仰和轮回的生死观。

孔子《礼记·郊特牲》言:“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敬天法祖是上古就已经形成的传统文化习俗。我们的生命是祖先生命的延续,我们的文明承载着古圣先贤的积淀。生者续写逝者的史诗,逝者在生者的血脉中获得新生。刘亮程用充满哲学意味的《长命》警醒我们,莫要数典忘祖。因为有厚土,才有我们不浅薄的生,失去了厚土,我们的生就是无根之草、无本之木。

祖先的死亡就是“人”的死亡,神的远去和消失,也是“人”的远去和消失。

注释

[1][2][3][4][5][6][7][8][9][10][11][12][13][14][15]刘亮程:《长命》,译林出版社2025年版,第3页、6页、7页、7页、18页、200页、198页、21页、400页、400页、19页、90页、386页、385页、37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