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孤独但不绝望——《不可能死去的人》读后有感

时间:2026-03-06 18:03:31 编辑:We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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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鲁敏的新小说集《不可能死去的人》,从始至终的感受是:书中所写的人物,就是我身边的人;书中所写的时代,就是我正在经历的时代。虽然书中人物各有各的特殊生活经历,但这些经历所反映的人生或社会真相却具有某种共通性。作者准确而深入地描摹了现代人孤独而疲惫的日常生活与心理,使众多普通人的人生“被看见”。在此基础上,作者并未局限于对现实的揭露,而是以温柔而悲悯的笔触,使那些现代人需要说却不可说的情绪得到理解、共情与安放。虽然书中所写的大都是一些难以彻底解决的社会或人生问题,但却并未使我感到绝望,因为其中的人物即便辗转于麻木、失落与尴尬之中,内心也始终抱有一种改善人生的愿景与力量,在物欲与数据的洪流中坚守着“人”的阵地。

一、对社会集体记忆的忠实记录

《不可能死去的人》是一部让人在阅读过程中产生极强临场感的小说集,其对近年来重大社会事件与典型社会现象的忠实记录,唤醒了当代社会人们的集体记忆。保罗·康纳顿在《社会如何记忆》一书中提到,社会记忆的延续很大程度上依赖“体化实践”,即人们会通过各种仪式和日常生活中的身体习惯潜移默化地传递社会记忆与规范。社会记忆同时也是被权力争夺的场域,通过对不同个体记忆的保留,能够避免一个时代的声音被某种宏大叙事化约,保持社会集体记忆的多层次性。《不可能死去的人》正是从普通个体日常生活实践的角度,对当下一段时间的社会事件和社会现象进行了多侧面的记录。

首先,作品对疫情发生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进行了忠实的描绘。疫情在很大程度上重构了人们日常生活的秩序,增加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人们面对面的接触减少了,加深了日常生活中的孤独感。“口罩”已经成为作品中人物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例如,在《暮色与跳舞熊》中,有一个场景是广场上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只有跳舞熊是裸面,跳舞熊热情的表演动作与人们口罩之下的疲惫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西力在躲雨时忘了佩戴口罩,一同躲雨的老大爷便警惕地将自己的口罩拉了上去,西力为此感到愧疚;《镶金乌云》中,小圣一直佩戴着口罩,即使吃东西也不摘下来,而是在口罩上划一道口子。“口罩”遮挡着人们的面容,是必要的防护措施,也成了人们隐藏情绪、回避交流的面具。

其次,作品对数字时代人们被数据和网络媒体裹挟的处境进行了深度刻画。作品中人物的社交行为有很大一部分都发生在聊天群、朋友圈等网络媒体上,在作者对人物日常生活的描摹中,也不难发现短视频的踪迹与影响,如《寻烬》中的头巾大妈用“手机短视频那种诲人不倦的口气”指责董野“所有没做的事情都是因为不是真的想做”,就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身边受短视频影响颇深的年长者。网络媒体上的社交看似距离极近、速度极快、频率极高,实则大都是“点赞之交”,无法满足人们对深度交流的需求,但人们甚至没有逃离这种快餐式社交关系的选择,如《无主题拜访》中的周默把朋友圈中不愿再交流的好友和各种无用的群聊都删掉了,却被朋友们和妻子立刻发现,并被质问是不是他们得罪了他——周默实际上被剥夺了逃离这种“点赞之交”的权利。

作品也触及了当下浮现的种种社会问题,描写了普通人辗转于其中所遭受的伤害与屈辱,呈现了普通人维权之路的坎坷,引发读者深思。例如,《味甘微苦》中刻画了理财诈骗受害者群体的维权运动,无论是线上讨债群内对诈骗犯的声讨,还是线下到相关部门的控诉,都被敷衍了事,老展甚至需要让金文推着自己残疾的女儿去扮可怜、喊冤,也依然没有成效;《镶金乌云》中被割了韭菜的胡楂儿为了挽回自己受骗的巨大损失,不得不绞尽脑汁去完成“弄坏”一个女孩的任务。这些作品都呈现出了普通人人生的脆弱性——行错一步,便可能落入陷阱且无处伸冤,引发我们对社会公平与正义的思考。

我认为,《不可能死去的人》是对新近社会集体记忆的忠实记录,在生动、准确、机智且略带幽默的描写中蕴含了作者本人的价值判断。作为当代人,我们在记录和评价社会现象时或许无法做到绝对客观,但我们至少应当表达自己作为“局内人”的态度,以记录个体经验、保留个体记忆的方式抵抗信息洪流中对社会现象的遗忘,留下一个时代多层次的集体记忆,让历史保持其连续性,让人们保持彼此之间的联结。

二、对现代人孤独困境的细致刻画

如果让我总结书中人物共同的存在困境,那一定是:孤独。孤独的人们既渴望交流,又恐惧交流。齐格蒙特·鲍曼曾经指出,现代社会的一切关系、身份和承诺都变得流动、短暂、不确定,人们害怕被关系束缚,又渴望连接,形成了种种肤浅的社交关系,无法建立稳定、深刻的羁绊。《不可能死去的人》通过对不同情境下、不同人物的孤独感的刻画,深刻地表现了现代社会人们共同的孤独处境。

人在陌生人之中是孤独的。同一环境中的人往往“看不到”彼此,不关心附近的人,如《无主题拜访》中的周默无故缺席了一个下午,但部门没有人留意到这件事,或者说不想计较;他不想搭理对面同事的言论,却发现人家根本就没跟他说话。作品中的人物常常本能地拒绝和陌生人建立联系,这种拒绝一方面源于对陌生人的不信任,另一方面源于人物本身在生存斗争中的自顾不暇。例如,在《暮色与跳舞熊》中,当西力将跳舞熊视作一只真正的熊时,他才能正常流露日常生活中被压抑的情感,而当瘦小女人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跳舞熊是真人扮演的时候,他感到愤怒和怨恨,再也无法对她吐露心声;《镶金乌云》中的小零在面对“口罩墨镜”的眼泪时,第一反应是感到害怕并转身离开,在后续的交流中,他也常常感到厌弃,因为他与她的悲欢并不能相通——一个“忙得想死”,一个“闲得想死”。不过,作品中的人物也会出现对陌生人的倾诉行为,这种倾诉并不是单纯因为想要交流,而是因为难以承受的孤独,如《暮色与跳舞熊》中扮演跳舞熊的女人对西力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讲述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实际上并不需要西力的回应;《知名不具》中给梅楠写信的陌生人,在信件中事无巨细地总结梅楠工作中的得与失,通过写信来寄托自身与他人产生深度联结的愿望,排解孤独。

人在亲密关系中也是孤独的。即使是同一屋檐下的夫妻、儿女,有时也难以成为交流的对象,虽然有婚姻关系或血缘关系作为纽带,但他们无法理解彼此的思想,使亲密关系中充满了隔膜、蔑视以及难言的不信任。例如,在《味甘微苦》中,金文背着家人偷偷攒私房钱,又因被骗使私房钱付之东流,由于内疚的情绪,她难以对家人坦白这件事,而是向另一个诈骗受害者老展倾诉;而另一边,她的丈夫徐雷却正在猜测她与老展产生了婚外情,并不断试探她的反应。在《无主题拜访》中,周默与妻子的常态是相对无言,妻子总是在对他进行“审视”,鄙视他的一事无成,也不理解他找旁人倾诉的行为背后蕴含的孤独感;而周默也对妻子有所猜疑,妻子的傲慢让他怀疑女儿小卫不是自己的孩子,并因此去向妻弟求证;周默和妻子与女儿小卫的关系也十分紧张,每次向女儿提哪怕是很小的建议都会被认为是老朽的规训,都会上升到价值观敌对的层面——三个互相最为了解的人在家中难以沟通,而只有在怀疑周默“大病临头”时,妻子和女儿才表达了对他的关切——当然并不是建立在理解之上的关切。

但是,虽然书中人物的处境总是孤独的,他们却依旧没有放弃对抗孤独。他们通过微弱而执拗的努力,尝试重建“附近”,建立人与人之间的深度联结。例如,《知名不具》中的写信者在给梅楠的信件中,毫无带有偏见的“性别感”,从不把梅楠取得的成就归因于其女性身份带来的便利,而是称赞她多年来脚踏实地的努力,梅楠感到自己得到了理解,在得知写信者的“死讯”后,她也给对方发去了回信,正式标志着二人深刻情感联结的建立;《寻烬》中的董野和头巾大妈都试图从火场废墟中找回承载着美好回忆、对自己意义重大的物件,给孤独中的自己留下一个美好的念想,在对抗孤独的斗争中,他们也结成了一种类似于同盟的关系;在《无主题拜访》中,周默这个无人关怀的“不存在”的人,主动与过去未结的人和事做出了断,尝试对抗偶然性对自己命运的操纵,踏上“趋近自我和自由的进程”。因此,《不可能死去的人》中的人物在深重的孤独感面前并非全然被动,他们都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与孤独对抗,即便这种努力的成效微乎其微,也不曾放弃。

三、对人性复杂与诗意的深度挖掘

正如作者所说,“人”是最复杂的概念,《不可能死去的人》最大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对人性复杂幽微之处的深度挖掘,这种挖掘并不带有明显的批判色彩,而是抱有一种深刻的理解、共情与悲悯。事实上,书中没有任何一个“坏人”,有时甚至找不出他们做错了什么事,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出于人类天生的欲望,他们都是我们能够共情的人。

作品对人物的种种复杂心理进行了细致、准确的剖析。在消费社会中,人们被形形色色的物欲所裹挟,有时会为了挣得某些利益不顾道德约束,有时又会陷入良知的谴责之中。例如,在《临湖的茶室》中,燕君的朋友们以为燕君发了横财,都纷纷应邀赶来,想要分一杯羹,却先在宴席上顾左右而言他,而燕君对他们反应淡漠,最后朋友们才忍无可忍地暴露了自己的真实企图;在《镶金乌云》中,“弄坏”一个女孩的任务层层下达,老邱、五子、桃娘、胡楂儿,每一个人都不想亲手做这件坏事,后来任务的下达者大王后悔了,要求叫停,最后的结果是没有任何人“弄坏”任何人。此外,作品还触及到了某些哲学层面的议题。例如,《灵异者及其友人》和《无主题拜访》都涉及了“人生的偶然性”。在《灵异者及其友人》中,“我”为了解答自己人生的难题,在反复犹豫后还是决定让朋友圈里有名的“小神仙”千容帮自己看一看命,并为这次见面做足了准备,但马上要见到千容时,“我”却匆匆逃走了,因为千容将对“我”的人生进行预判,“我”也将根据她的预判抗争命运,但那样的话“我”就无法获得命运的偶然性带来的馈赠,比如智力障碍的儿子果果,如果“我”当年听到千容对自己命运的预判,果果就不会降生,但现在“我”已经离不开他了。在《无主题拜访》中,周默对自己人生的偶然性既感激又怨恨,正是医生偶然的一句话,给了他做出后续一系列“突破自我”的行为的念想和勇气,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巨大变化;而这种偶然性的巨大力量又让周默感到憾恨,因为他“自我”的部分在偶然性力量的映衬之下显得被动、渺小而次要,他只是“偶然性提线下的小小人偶”。因此,人对于人生偶然性的态度是复杂的,一方面期待偶然性带来的惊喜,另一方面又无法接受被偶然性完全操纵,希望掌握人生的主导权。

虽然对人性进行了尖锐剖析,然而书写的笔触又是温和的,重视呈现而非评判。其中最触动我的,是《味甘微苦》中金文在厕所向姨娘坦白自己藏私房钱的秘密以及“享乐清单”的场景。从我个人的角度看,金文藏私房钱的行为没有什么错,她只是想让自己有享乐的金钱基础而已,但当她的钱被卷走后,她却感到惭愧和耻辱,只能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参加讨债活动。姨娘知晓了金文计划的享乐活动之后,也没有责怪她,反而跟着一同兴奋起来,但姨娘的理解并没有使金文感到高兴,反而加深了她的耻辱感。这一段描写令我心酸,因为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普通的现代女性,在妻子、儿媳、母亲等身份的裹挟下,在追求“对自己好”的过程中的尴尬、狼狈与脆弱。在《不可能死去的人》收录的同名作品中,东坝的乡亲们在接到周成山溺水而亡的消息后,执拗地认为这个被全村人供出来的大学生不可能死,因为他身上承载着全村人的希望,甚至可以说直接关联着义爷等乡亲们的身份认同——他是他们的骄傲,所以他没有死的权利。乡亲们为周成山的失踪推理、想象出了种种可能的原因,且不断派人去找发出周成山死讯的黄海主任进行反驳。“我”机缘巧合之下“证明”了周成山还活着之后,垂死的义爷重新焕发了生机,“我”忽然意识到乡亲们对“周成山不可能死”的笃定只是为了维护义爷的念想,让他有活下去的动力。读这篇作品时,我最初感觉乡亲们的行为有些滑稽,为他们的天真感到无可奈何,但读完回味起来却又觉得苦涩,苦涩之中又弥漫着淡淡的温暖——为什么一个人的生命乃至全村人的希望会寄托在另一个人的生存之上?这样对吗?然而乡亲们对义爷执念的善意附和又让我感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或许对他们来说,义爷现在好好活着比周成山是否真的活着更重要吧。

我认为,《不可能死去的人》在对社会集体记忆的记录、对现代人生活与心理的刻画以及对人性的挖掘层面都作出了独有的文学贡献。作者鲁敏善于在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发掘具有戏剧性和深意的场景,既能稳稳承接现代人的孤独心境,又不断引导人们发现人性深处的闪光点,甚至在潜移默化中发挥了抚慰与鼓舞的作用。

(作者为山东大学文学院2025级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