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
这应该是苗雨时先生生前的最后一篇文章,读来令人唏嘘。文章原题为《伊蕾在廊坊文联工作的四年间是她女性诗歌转型的重要节点》,为了更具概括性,我改为了《伊蕾的<独身女人的卧室>及其他》。从苗雨时先生使用的题目和行文看,他对河北本土诗歌现场,充满真切的热爱与关注之情。
苗雨时先生以其独特的个人视角与深切的历史感,让我们重新记起了著名诗人伊蕾及其时代的一些生动剪影。这是一段被时光浸润的美好见证,承载着诗歌创作现场与诗人、评论家的宝贵情谊。
伊蕾的代表作《独身女人的卧室》在汉语当代诗歌中,具有女性主义文学书写的里程碑意义。伊蕾的创作,从廊坊文联那间具体的“卧室”原型中破茧而出,将个体生命经验的孤寂、苦闷与爆发,提炼为具有普遍冲击力的艺术宣言,勇敢叩问了爱的自由与道德的藩篱,从而锚定了自身不可替代的文学史地位。苗雨时先生以亲历者的平实笔触,还原了诗歌与诗人得以生长的具体“土壤”—— 20世纪80年代廊坊文联大院的生活细节及思想激荡的情景。那些关于交谈、聚会、合影与离别的描述,让历史的宏大叙事落地为可感可知的体温与气息。文中对伊蕾画作《玫瑰》的解读,“永不熄灭的爱的大焰”,正是对诗人精神内核最凝练的概括:那炽烈的生命力,始终是其创作与人格的底色。
苗雨时先生的追忆饱含浓重的情感色彩:对诗人杰出成就的再次确认,与对故人逝去的无限缅怀。字里行间,我们读到的是两代诗友之间基于诗歌信仰的相知相惜。如今,本文作者苗雨时老师也已远行,这篇文章因而更显分量,它仿佛一次深情的回眸,将那段诗歌的黄金岁月、那份创作的锐气与友情的温度,一并封存于文字之中,成为献给文学史的最庄重的纪念碑。
斯人已逝,诗魂长存!我们不仅是在回顾一段诗歌史,更是在承接那份对创作自由与生命本真的不懈追问与热爱。
—— 蓝 野
我们知道,著名女诗人伊蕾的生平简历:本名孙桂珍。1951年生于天津,1969年初中毕业下乡插队,后进工厂做宣传工作。1982年调入廊坊市文联,成为专业作家。1986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毕业后,回天津任编辑。20世纪90年代初远赴莫斯科,从事美术收藏和艺术策展活动。六年后回国,开始到世界各地旅游。2018年7月,突发心脏病逝世于冰岛,终年67岁。
20世纪80年代,是思想解冻、艺术变革的新的历史时期,也是一个诗的黄金年代。而伊蕾在廊坊市文联期间的诗歌创作,正镶嵌在这种热烈向上的时代镜像中。因为同在廊坊,我与伊蕾的结识与交往,也从这个时段开始。伊蕾的诗歌朝圣之路从1974年起步,其早期创作,带有一种浪漫的气象,话语形式受汉译海涅、普希金特别是惠特曼诗歌的影响。她到廊坊市文联从事专业诗歌创作之后,不仅在全国各大报刊发表了大量诗作,而且也孕育和蓄势了她女性诗歌创作的重大转型。她把自己的写作界定为“情绪型、未来型、悲剧型”。由于女性个人主体性的确立,她开始从女性视角书写女性命运,自觉体察女性生命经验的特殊性。这时期的诗歌作品最后结集为《爱的火焰》(花山文艺出版社,1987年)、《爱的方式》(中国文联出版社,1987年)等。1985年1月,我曾为伊蕾写过一篇诗评《爱与美的旋律—— 评孙桂珍的诗》,发表在《诗神》1985年第2期。当时我认为她是一个“纯情型”的女性诗人。
伊蕾在廊坊工作期间,曾去鲁迅文学院进修,与翟永明、唐亚平等女诗人同期学习,由此奠定了女性诗歌群体的初型,促进了她的诗风大变。她的诗歌写作,呼应了20世纪以降的世界女权主义、女性主义思潮,从而,创造了中国式的女性主义诗歌作品。1986年9月,在北大作家班期间,她写下了组诗《独身女人的卧室》,在1987年《人民文学》第1、2期合刊公开发表。
她正是自《独身女人的卧室》启用“伊蕾”的笔名。正是这个笔名成就了她文学史的地位,也是这首诗使她成为中国女性诗歌的重要诗人。这组诗是诗人长期郁闷、压抑的总爆发,其冲击力震动了文学界。其实,这首长诗的灵感与情绪,是她在廊坊市文联工作与生活期间早已蓄积起来的。《独身女人的卧室》中的“卧室”原型,就是她在廊坊市文联时的一间单身宿舍。当年廊坊市文联办公场所比较简陋,一个大院子,坐北朝南一排平房,是文联全体人员办公的地方,平房前靠东有两三间房子做宿舍。在文联工作的人员大多家在廊坊,早来晚走,真正住宿舍的没几个人。伊蕾单住其中一间,这一间房,也许就是伊蕾的“独身女人的卧室”。那时,诗人内心孤苦而外在奔放,她吸烟、饮酒、跳交谊舞。白天办公,还有人员往来,或文朋诗友聚会。到了夜晚,曲终人散,整个大院空空荡荡,几乎见不到人影,孤灯伏案,仰望星空,该有多少寂寞、遐想与感叹。我在廊坊师专中文系任教,常去市文联,也曾专程探访她,到过她那个单人房间。进门,四面白墙,向南开窗,挂着垂地窗帘,中间是床铺,床铺前有穿衣镜,书架和办公桌靠门边北墙,也有小窗,桌上放着一两枝瓶花。她就在这里工作,生活。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对应了她的诗歌《独身女人的卧室》,在似与不似之间。生活原型,经过想象和表达创造而成为艺术。
这组诗的发表,引起了一场沸沸扬扬的纷争与扰攘。伊蕾在《诗刊》1989年第6期一篇女性诗歌笔谈的文章中,做了这样的自我说明:“……我的年龄和经历使我感受到的,首先是道德的压迫;而受道德压迫最深的是爱。失去了爱的自由,就失去了全部自由。两千年对爱的审判应该在我们这一代结束了!”
对于这场影响深远的论争,我写过一篇述评,列举了辛联、肖辛的批评论断和洪子诚、崔卫平、陈超等的肯定见解,并表达了我对这组诗的赞赏和认可。这篇述评后来收录在冯牧、柳萌主编的《雾中的蔷薇》(时代文艺出版社,1996年)一书中。
我给伊蕾写的诗评文章还有《她为自由的灵魂而痛苦地歌唱》,发表在《诗神》1989年第7期。我的《河北当代诗歌史》(中国戏剧出版社,2003年),把她也列为独立的章节,加以论述。
我与伊蕾的具体交往和留存下来的影像,并不很多。1982年4月,在石家庄举办的河北中青年诗人作品研讨会的会议间歇,在她的房间里,她和我、大解、陈超一起聊天,谈论诗歌,一幅影像,留存了我们这瞬间而永恒的记忆。1985年6月,河北“涿州诗会”,我与伊蕾都参加了,会上有她的发言,也有我的发言,诗人杨匡满评论说,伊蕾的发言有创作的生气,而我的发言过于理性化了。会下,边国政发起成立了“冲浪诗社”,伊蕾是诗社中唯一的女性。我作为评论者参加了他们的大合影,这也是诗歌岁月里珍贵的定格。1989年7月,《诗神》主办的“昌黎酒神杯”新诗大奖赛在黄金海岸举行颁奖仪式,伊蕾和我也参加了,共同观望了那汹涌澎湃的自然与诗交汇的大海。1990年9月,廊坊市文联与河北省作协在廊坊举办“苗雨时作品研讨会”,伊蕾回廊坊参会,她发言的主旨是:诗歌评论要紧跟诗歌创作走向而不断变构与出新。
20世纪90年代初,伊蕾去了莫斯科,从此再无音信。一直到2015年9月,她才重返廊坊,探望诗友,相约在诗人赵丽华的梨花公社聚会。到场的有我、许振东、王之峰、王克金等。大家久别重逢,都十分高兴,彼此互诉别后情景,感慨良多。我送她几本书,她赠我一幅自己创作的油画。其画题名“玫瑰”,画布以深绿为底色,中上为大块深红,花托黄色之上,拍了一个褐色手掌印。这画使我想到了她的诗,“永不熄灭的爱的火焰”!
在此次相会中,赵丽华为我和伊蕾拍了一张照片,我们两人并肩站立,一起托扶着那朵热烈绽放的玫瑰。
真没想到,此次见面,竟几乎成了我们最后一次的相逢和永久的诀别。2018年8月1日,伊蕾的追悼会在天津举行,我未前往,托廊坊诗人王之峰、王克金、张建丽带去了我的《唁函》,最后一句为:“诗人的生命在尘世间终止,但她的灵魂在诗中永生!”以此表达我对伊蕾的永远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