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作家龚万辉此前凭借长篇小说《人工少女》夺得第17届花踪文学奖马华文学大奖,该书已于2025年在国内出版,并获赞颇丰。近来,他又有短篇新作——《阿丁画梦》《阿敏的旅程》问世。两篇小说虽然故事相异、质感有别,不过却以不长的篇幅,共同描述了试图“回返”却又不可抵达的历程。
《阿丁画梦》的“回返”是记忆的追溯。故事以主人公杨小年的口吻,讲述了他小学时班上转来了一个超龄的“白痴”同学——阿丁,笨拙的阿丁连上课都需要阿嬷来校陪读,不过杨小年却和他成了朋友。难以融入环境的阿丁独独喜欢画梦,杨小年从开始的无法看懂,到后来发现阿丁的画似乎可以预知未来。阿嬷也欣喜于阿丁的绘画能力,为他报名了比赛。在比赛当天,阿丁因为阿嬷无法叫醒差点迟到,而他以阿嬷为主题的画作也未能获奖,最后故事在比赛过后,杨小年和阿丁共同等待阿嬷到来的场景中结束,此时的他们尚不知道阿嬷已经无法再醒来。除了结尾的“剧烈”变动,小说几乎没什么线性的推进。
在《阿丁画梦》中,日后的杨小年执着于“回返”自己的童年,尤其是与阿丁、阿嬷的来往。正因为通篇都是记忆,因此小说没有,也不必去构造流动有致的情节,而是让一个个逝去的场景接连闪回,通过记忆碎片的群聚来构成杨小年的缅想。在具体描刻中,作者有意通过光影的摹写,来营造如梦的记忆氛围,例如小说开头描述了教室的日光,“课室里飘浮着粉笔灰和舞动的尘埃,自窗口描绘出了几道斜斜的光线”。这样的形式安排,让读者很容易就沉浸在浮动、迷离又不乏日光温暖的记忆世界中。而杨小年之所以对阿丁和阿嬷念念不忘,一大原因当然可以归于小说所描述的,他发现了阿丁的“预言”能力。不过在我看来,这或许是个“障眼法”,阿丁的画只是“结果”的反映。杨小年真正难忘的是他们共同的生命体验,是他和阿丁在课堂、街边、树荫下的快乐时光。在那时他俩早已进入彼此的生活世界,并成为各自记忆的锚点。因此在比赛日他们才能心心相通,杨小年终于在现场就看懂了阿丁的画,并一直陪伴阿丁。当然,除了快乐回忆,二人共同的生命体验还包括他俩作为尚未理解死亡的孩童,却不得不去面对阿嬷去世这一生命的“震惊”时刻。小说在此处戛然而止,似乎也预示着杨小年的快乐回忆到此结束。
尽管可以尝试追溯,但记忆的“回返”自然是不可抵达的,就像那座被白蚁蛀空并最终拆毁的校舍,如今再也无法复原,时间的律令无人可以违背。杨小年所能做的,只能是一次次地重返记忆世界,想象自己回到那时的情境中,在“梦”中短暂地体味那时的心境,最终却不得不回到最为坚固的现实。那时的经历有多么难以忘怀,当下的境地就有多么令人伤感,正如他自己的感慨,“时光悠悠的证据”早已“都不存在了”。杨小年如西西弗斯一般推动着记忆的巨石,一次次进行这趟不可抵达的“回返”之旅。
比起《阿丁画梦》里的记忆回溯,《阿敏的旅程》中的“回返”则是现实里的行动了。小说讲述了从老家来到异国城市、在一户人家做女佣的阿敏,在雇主夫妻俩吵架并各自离家后,计划偷偷去参观市中心的城市高塔。然而雇主家的老人亦需照看,她在“哄骗”老人此趟行程是回其老厝后,便携老人乘地铁共往。然而不料在下车时二人因故分离,老人随地铁继续前行。而下车的阿敏,看着老人的财物,犹豫是否要去接回老人,小说至此结束。
在《阿敏的旅程》中,老人和阿敏可谓互为“镜像”。从老家来到城市的阿敏,对城市的景观世界持以无比的向往,即使冒着遭罚的风险也要去参观、拍照。而久居城市的老人,最为惦念的则是自家的老厝,因此不顾自己多有不便,毅然跟着阿敏开始了回乡之旅。如果说因老人的回乡之愿,而将这趟旅程命名为“回返”确实恰如其分,那么阿敏的“回返”从何体现?或许,“回返”可以形容一个从老家“脱嵌”而来的打工青年,来到城市试图“再嵌”的经历。而在这一过程中,她有意将自己融入城市生活,从而与过去“脱钩”,在此时原本的故乡和他乡倒转,城市似乎反倒成为阿敏的“生活原乡”。小说中多次描写阿敏融入城市的尝试,最为典型的莫过于阿敏在车厢融入人群时的特写,“挨挤着陌生人,仿佛此刻才算真正走进了这座城市的幽微细纹之中”。而为了让自己融于其间,她此前偷偷去用太太的化妆品,其目的则在于“努力不让别人看出自己是一个异乡之人”。而当阿敏在地铁上审视着自己的身影,比较起来她觉得同车的外籍劳工“邋遢而无神”。看起来,阿敏不仅在生活方式上进入了“城市模式”,连认知身份上都与其他外来客建立了“区隔”。
然而,阿敏与老人的这趟“回返”之旅无疑也是不可抵达的。老人的旅程自不必说,从一开始他就是被“蒙骗”的。那么阿敏的呢?作者除了一次次描写阿敏融入其中的尝试,也不厌其烦地展示她被城市“排斥”的景象。仅举一例,阿敏在下地铁时护着老人,却被“涌上车厢的人粗鲁地推得倒退”,甚至“惹来人家白眼和啧声”。作者通过此境而设下隐喻:阿敏其实并未被真正接纳。不过令人玩味的是,阿敏在地铁显得格格不入的原因,反倒是因为自己的善良帮扶。作者似乎在此提醒阿敏,城市生活真的如她想象般美好吗?换言之,在阿敏不断为城市赋魅的同时,作者其实在悄悄祛魅。在小说的最后,阿敏面临着人生的重大抉择——是否找回老人。一边是老人留下的巨额金银首饰,另一边是老人与自己的深切关联。作者有意在结尾描写繁忙、巨大的城市之景,意在表明这些景致连同老人的财物,其实于阿敏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关联。迷失在这些“体外之物”里,只会丧失最宝贵的人之本我与最亲密的人之关系。如果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那么不仅作为“生活原乡”的城市不可抵达,真正的故乡也无法再“回返”了。
作者在两篇小说中展示出了不俗的笔力。《阿丁画梦》以梦一般的质地描画了主人公的回忆世界,充满童真又蔓延着伤感。《阿敏的旅程》则以极为冷静、现实的笔调呈现了外来劳动者的生活与认识,书写他们的不易。两篇作品题材殊异,如果硬要归置,或许也可寻着相近的要旨。作者通过书写不可抵达的“回返”之旅,意在提醒我们去珍重最体己的周遭小世界与世界中的人们,这样日后我们或许还有“梦”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