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诗走过了百年历程,期间女性诗人的群体崛起与艺术探索构成了其中极为绚烂的篇章。九位曾获“新时代十大女诗人”荣誉的诗人及其近作,恰如一面多棱镜,映照出当代女性诗歌创作在五年时光沉淀后的新貌。她们的诗作,早已超越了早期“性别对抗”或“身体写作”的单一模式,诚实地将女性身份作为一种独特的视角,去勘探更为广阔的生命图景与存在哲学。
一、精神地理的深度勘探与生命哲学的澄明之境
这一群体的突出转向,是从私密情感的抒写,迈向对精神地理与普遍生命哲学的自觉构建。
海男:史诗气质的“长镜头”叙事。海男的最新长诗《长镜头》系列,是她近年来诗歌探索的集大成者。她以“长镜头”般的语言,在“怒江大峡谷”、“高黎贡山”、“荒野营地”等西南边地景观中持续推移。这种写作,已非简单的风景描摹,而是将地理空间转化为精神修行的道场。诗中“边走边看吧,人生如野草丛生”、“双手推着滚石在艰难中移步于内心的方向”等句,揭示出生命在苍茫时空中的坚韧行进与存在本质。这种经过淬炼后的“精神定力与从容境界”,标志着她个人诗学的一次重要飞跃。她的创作实践也证明,诗性思维可以跨媒介生长,其诗歌中强烈的色彩感与结构意识,与她作为画家的艺术实践形成了深层互文。
潇潇、胡茗茗:时间哲思与存在之思。潇潇的《冷泉》将“时间的鱼儿”和“数万年流淌的时光”并置咀嚼,以冷冽的意象完成对世事纷扰的超越。胡茗茗的《小满》则以“认真地老去”的坦然,抒写对生命节奏的领悟——“爱枯萎胜过怒放,腐朽木胜过亮漆”—这种逆向的审美,抵达了一种充满智慧的澄明与自足。
度姆洛妃:生死边际的玄思。度姆洛妃的《观者》组诗,在落叶、水鸟、蜜蜂等微小物象中,寄寓了关于存在与消亡的宏大思辨。“一片落叶飘零的过程即是一首诗旋转的一生”,视角冷峻,充满形而上的追问,展现出女性诗歌处理抽象哲学命题的犀利锋芒。
二、历史与现实的多维介入及叙事技艺的革新
当代女诗人并未沉溺于内心一隅,而是将笔触有力地切入历史褶皱与现实关切,并在叙事方式上不断创新。
林雪:日常经验的智性转译。林雪的《卫星地图》以现代科技产物为媒介,将“白音昌”故乡进行数字化凝视与情感重构。“一边是怀念的村庄近在咫尺/一边是拥抱的故乡远在天边”,精准地道出了数位时代乡愁的悖论,体现了诗人将日常经验转化为深刻诗思的能力。
施施然、安琪:历史与记忆的个性化重构。施施然的《娘惹》将家族记忆、南洋历史与个人情愫编织进“海魂衫”、“中国绿茶”等充满质感的物象中,构建出厚重的历史感与文化层次。安琪的《在》以举重若轻的口语,探讨挚友离世后“在”与“不在”的哲学命题,情感真挚,手法新颖,展现了处理重大主题的另一种路径。
金铃子:古典语境的现代启动。金铃子擅长在古典山水与人文遗迹中游走。《给娜仁》将李白诗魂、武侠动作与当下游历并置,古今碰撞间火花四溅。《过刘伯温故居说起卦》更是将诗歌的“平仄”、“韵脚”与易学的“卦象”、“谶语”巧妙打通,在语言本身的结构中探寻神秘性,叙事实验大胆。
三、语言本体与诗歌形式的先锋实验
对语言本身的敏感与打磨,是判断诗人是否“依然在场”的核心指标。她们在语言炼金术上展现出持续的野心。
戴潍娜:语言的叛逆与锐气。戴潍娜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坏习惯》以“我就是酒精本身”的宣言开篇,通篇布满“自动废话机”、“竖起中指”、“职业罪犯般写作”等叛逆、不羁的修辞。这种高度浓缩、充满爆破力的语言,并非情绪宣泄,而是对时代精神症候的激烈刮擦,保持了她标志性的锐利与锋芒。
海男:意象的流动与迷幻。海男的诗歌语言以其“叙述中的流动与迷幻”著称。在《手指甲上的蓝色》中,从“蓝墨水”到“紫蓝色蝴蝶”,再到“燃烧的火”,意象在个人记忆、自然观察与超现实幻象间自由跳跃、流转,形成独特的迷幻美学气质。
四、批评与展望:在开阔中追求精纯
纵观九位诗人的近期创作,成就斐然,但若以更高标准审视,仍有可共勉与深思之处。
部分诗作在追求意象的繁复与思维的跳跃时,偶有陷入能指滑动、意义飘忽的风险,与读者建立稳固共鸣的锚点稍显不足。此外,如何将宏大的历史、哲学主题,与更具肌理质感和呼吸感的个体生命细节更无间地融合,避免概念的悬浮,是包括她们在内的许多诗人面临的共同课题。
未来,期待她们能在已开辟的广阔精神疆域上,向更深、更精纯处开掘。例如:
在历史叙事中,或许可以寻找更具体而微的切口,让历史在个人的骨骼与血脉中回响。
在语言实验上,在保持先锋锐度的同时,可以更注重内在节奏与张力的精准控制。
在哲思表达时,让思想更多地浸泡在独一无二的生活情境与身体经验之中,达到“思”与“诗”浑然天成的化境。
五年光阴,是诗艺的炼金炉,也是精神成色的试金石。这九位女诗人用持续不断的创作证明,她们不仅“依然在场”,而且多数人的“诗魂”更为沉静、深邃,“诗艺”愈发精进、多变。她们以各具特色的笔触,共同绘制了一幅当代汉语诗歌的“女诗人光谱”:从海男、度姆洛妃的形而上勘探,到林雪、施施然的历史与现实回响,再到戴潍娜、金铃子的语言本体狂欢,以及潇潇、胡茗茗、安琪对生命时刻的敏锐提纯。
她们的写作,已然构成了一种“诗学精神共同体”。她们以丰硕的成果呼应了学界对当代女性诗歌的整体观察:“她们的诗作既充满女性的细腻与敏锐,又具备了思想的深度和视野的广度。” 这正是“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上升”在当代诗坛最生动、最坚实的诠释。
盼耕,本名陈藩庚。北师大教授。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艺术联盟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