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上摆放着许年强先生赠送的《中国南黄海·烽烟》，还是海洋出版社二零一六年八月初版。厚厚一册，封面设计简洁而凝重，蓝色的基调上，仿佛能嗅到海风中的硝烟气息。我与年强相识有年，深知他生于海乡渔港长于吕四古地，对南黄海的潮音涛声有着骨子里的熟稔。他将多年来沉潜在史海、奔波于岸线的心血结晶付梓，作为同道，既为他高兴，也生出一份浓厚的阅读兴趣，显然，这是一部值得收藏，值得长期阅读的书。
这是一部为南黄海两千里海岸线立传的厚重之作。年强选择了一条并不轻松的道路。他用四十章回的篇幅，将时间跨度长达两千四百余年的江苏沿海军事史，从春秋时期的吴齐海战一直梳理到渡江战役的海口起义，其间多少铁马金戈、楼船横海，多少英雄血泪、王朝更迭，都被他一一打捞起来，用白描的笔法，还原成可触可感的文字。这并非易事。海洋军事题材的写作，既要具备史家的严谨，又要兼具文人的才情；既要熟悉舟楫之利、潮汐之变，又要洞悉人心之微、时势之奥。年强早年有过海上捕鱼的经历，后又参军，再从事新闻与文化工作，多重身份的叠加，使他拥有了一般写作者难以企及的视角——他既能以一个亲历者的身份体味海上的艰险，又能以一个记录者的冷静审视历史的烟云，更能以一个思想者的敏锐穿透事件的表象。
读《烽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在学术识见上的独立思考。他不满足于沿袭旧说，更不肯人云亦云。在这部书中，他开宗明义地提出了“大越小吴”的学术观点，这是他对长三角沿海地区文明起源长期探究后的心得。在他看来，现今被奉为正统的吴文化，其根基实为江南土著的古越文明，吴太伯一族的南奔，只是叠加在这一根基之上的一层。南黄海沿岸乃至更广阔的东南沿海，百越民族的原始文明才是更为悠久的祖源。这一观点，在书中并非生硬的理论推演，而是通过对大量史实、方志、民间传说的爬梳剔抉，通过一次次实地踏勘和采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读者跟随他的笔触，看到的便不仅仅是刀光剑影的厮杀，更是地域文化在漫长历史中的交融与碰撞。书中写到楚齐文化、吴越文化在江苏沿海的交集，写到沙船航海的源流，写到妈祖信仰的北传，这些看似与烽烟无直接关联的内容，恰恰构成了海战发生的深厚土壤。年强的笔墨告诉我们，海上的烽烟，从来不仅仅是舰船的对垒，更是不同文明、不同族群在波涛之上的一次次交锋与握手。
在叙事艺术上，年强展现了一位成熟作家的把控能力。他采用的是章回体的形式，却并未落入陈腐的窠臼；他追求的是白描的笔法，却让文字充满了张力。书中写到的海战，如吴齐海战，作为中国海洋史上最早的大规模海战之一，史料记载往往语焉不详。年强没有凭空想象那些细节，而是通过对当时舟船技术、海洋水文、沿岸地理的深入研究，将这场发生在两千多年前的战争，还原得既合情理，又具声色。他写战前的风云变幻，写海上的波诡云谲，写将士的慷慨赴死，写战后的残阳如血，笔笔扎实，却又字字含情。这种情，不是滥情的渲染，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悯——对历史上那些在海上搏命的身影，对那些被浪潮吞没的英魂，他始终怀着一份敬意。
尤为可贵的是，年强将趣味性与历史资料的严谨性有机地融合在了一起。书中所涉的许多战事，散见于各种正史、方志、野史、笔记，要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合成完整的图景，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功力。而他做到了。读他笔下的文字，你既能感受到学术著作的扎实，又能体会到文学作品的魅力。那些历史人物，不再是教科书上干瘪的名字，而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鲜活个体。他们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眼神里有对家国的忠诚，也有对命运的不甘；他们的一生，或许只是史书中的寥寥数语，但在年强的笔下，却得以重新活过一次。这种写作，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读者的负责。
作为“中国南黄海纪实文学三部曲”的第二部，《烽烟》与其前后的《怪潮》《淮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序列。如果说《怪潮》写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地学奇观下的生存智慧；《淮盐》写的是人与产业的关系，是两千年盐业史背后的民生图景；那么《烽烟》写的便是人与国家的关系，是这片海岸线上曾经响起的一次次战鼓，是那些决定历史走向的瞬间。三者合一，才构成了南黄海人文历史的完整面貌——既有生存的艰难，有生产的智慧，也有保家卫国的血性。年强以一己之力，用十余年时间，完成了这一浩大的书写工程，其心志之坚、用功之勤，令人感佩。
读年强的书，常常让我想起他的经历。他出生在吕四渔港，那是南黄海西岸一个古老的海角。少年时随船出海，在风浪里讨生活；青年时参军入伍，在军营里磨砺意志；后来成为记者，用笔记录时代；再后来潜心海洋文学创作，一发而不可收。他的人生轨迹，始终没有离开过海。海是他的故乡，也是他的课堂，更是他创作的源泉。正因如此，他笔下的海，不是书斋里的想象，而是带着咸腥味、带着涛声、带着体温的真切存在。他写海战的烽烟，自己仿佛就站在那艘船上，与古人同呼吸、共命运；他写海上的艰险，那些风浪、暗礁、潮流，都是他亲身经历过或深入了解过的。这种在场感，是任何技巧都无法替代的。
《烽烟》的出版，填补了江苏沿海军事史书写的一项空白。在此之前，我们固然有零星的篇章记述某一次战役、某一位人物，却缺少一部贯通古今、覆盖全域的纪实文学作品。年强的努力，让这片漫长的海岸线终于有了一部属于自己的军事编年史。而对于读者而言，这部书的意义或许不止于此。在和平年代太久、人们容易遗忘历史的当下，年强用他的笔，为我们重燃了那些不该被遗忘的烽烟。他让我们看到，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有过怎样的金戈铁马；眼前这片平静的海面，曾经有过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些在烽烟中倒下的人，那些为了保卫家园而献出生命的人，他们的故事，应该被记住，也应该被传扬。
当然，作为一部体量庞大、时间跨度长的作品，《烽烟》在结构上或许还有可商榷之处。四十章回的内容，如何做到详略得当、张弛有度，是对作者叙事节奏的考验。年强在处理一些重大战役时，用笔较为充分；而在处理一些过渡性的内容时，偶有匆忙之感。但瑕不掩瑜，作为一部原创性的纪实文学作品，它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年，年强一直笔耕不辍。继“南黄海三部曲”之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东海岸，完成了“东海岸三部曲”的创作。从南黄海到东海岸，从沙地寻根到沙船传奇，他的海洋文学版图正在一步步拓展。作为文友，我为他取得的成绩感到欣慰，也期待他在未来的创作中，继续秉持这份对海洋的热爱、对历史的敬畏、对文学的虔诚，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海洋是辽阔的，也是深邃的。它承载着历史，也孕育着未来。年强的书写，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这片蓝色的国土，重新思考我们与海洋的关系。在中华民族走向深蓝的今天，这样的书写尤显珍贵。愿年强笔下的烽烟，能够点燃更多人心中的海洋情怀；愿那曾经回荡在南黄海上空的战鼓声，化作今日我们走向海洋的号角，激励着我们不断前行。
最后说明一下，为什么时隔十年才撰写这篇书评——《中国南黄海·烽烟》序言系许年强先生当年特邀我所作。
李风宇，文学读评人，书评专栏特邀评论员 （责编：海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