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青年作家专辑:断裂处的“诚”与“真”

时间:2026-01-29 14:42:20 编辑:We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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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历史在某个时刻发生剧烈震荡,具有同质性的代际群体会在创作中展现出某种具有指向性的精神症候。对中国当代汉语写作来说,2019年前后大概是这样一种时间的节点,既往流行的单向度进步论叙事已然出现裂痕,空洞的宏大叙事失去了介入现实的能力,创伤不再被遮蔽,而是赤裸地显现。正是在这种带有“断裂”性质的语境中,青年作家们从被世界塑造的幻影中剥离,开始直面自身的艰难处境。《江南》这一期刊发的青年作家专辑在风格各异的艺术形式下面,呈现的正是一代写作者试图以“诚”与“真”重建精神坐标的努力。

“父亲”或“家庭”结构的崩解构成了专辑作品中最为显在的主题,这也是痛苦与倾轧的某种原点。各类文本中父亲形象的死亡与暴力的本质并非单一的伦理事件,而是父性作为一种历史权威与终极信念的全面失效。随着绝对叙事的崩塌,“父亲”所象征的秩序与保障一同碎裂,时间本身具有的线性性质发生短路,个体不得不重新评估过往、当下以及未来——“事件”以相当残酷的外力打破了青年作家本应置身的线性的理想的、必然发展进步的世界观,一种失败、迷茫又痛苦的气氛弥漫在作品中。重建自我的需求使得一切属于自己或是应该属于自己的过往碎片都被重新捡起和估算,故乡、地方、家庭、文化都被纳入其中。但这种寻父注定是失败的。《咏而归》中的严老师只存在于失智后的只言片语,《龙王在二号线》中的父亲只存在于伪造的遗书中,《与兽行》中陈至精准冷静的处事观面对绝症苍白无力。这些“不可得”才是废墟感的真正来源——不仅是具体父亲的毁灭,而是“父亲”的能指已经彻底失效;寻父这一行为本身只是父死后的一种应激本能,一种姑且如此的当下状态。

在父权叙事失效之后,女性形象作为一种坚韧的参照物被重新发现。这种发现并非简单的性别书写,而是在权威缺席后,被压抑的女性作为一种生存策略与伦理资源的浮现。如同尼采所言的某种自觉,女性的包容与残酷在现代性荒漠中构成了新的支撑。女性作为完整人性的侧面得以展现,它首先以一种性化的方式呈现——《与兽行》中日夜反差强烈的赵法医,《笑羊》中迅速适应新时代下海做生意却出轨生子的春香。而这一切最终又以本能般的母性或女性式的包容怜悯回归。同样如《与兽行》中赵法医的放荡成了对患癌的陈至的临终关怀,《拥有一只蝴蝶》中主角在亲密距离下看到有田和钱洲的无数缺陷,对于既得利益者的弟弟却可以包容和怜悯,甚至怀有负罪感。鲸落式的“父死”后,“弑父”不再是主题甚至不值得书写,主题的开端都是本能般地“寻父”,而在这“寻父”的废墟上还能支撑父权制的,是曾饱受欺压的“母亲”和“子女”的角色。然而,这种存在依然带有幸存者的悲剧色彩——她们虽然从未在崩塌中毁灭,却依然被置于旧有结构的阴影之下。青年作家们仍然没有摆脱曾经的叙事结构,只能为此做有限的修补。

面对现实的逼仄与无序,智性的过度介入成为了这一代写作者显著的防御机制。在《鼠》或《与兽行》中,大量精密的知识话语代替了对现实的直接认知。这种对知识的迷恋,本质上是一种对真实触感的逃避。学识成为精神的赎罪券,试图在虚无中锚定某种确定性。这种智性的外壳虽然看似通透,却可能导致写作陷入另一种困境:当直接经验变得匮乏或难以处理时,学院化的知识与术语便成为了一种安全的代偿,智性使写作又一次陷入权威叙事的阴影中。另一种倾向是将一种学术语言和学术思维嵌入文本,最典型的如《咏而归》中那些对于语言、权力、结构主义的议论。这是一种典型的带有学院特质的写作,它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洞开了经验,另一方面也容易遮蔽生命的直接性。

这些青年作家的写作还呈现出一种看起来很矛盾的张力。在情感伦理上,他们往往表现出某种天真的敏感,对家庭琐事抱有近乎洁癖式的道德评价;而在身体叙事上,却又展现出一种直观的残酷。就代际经验而言,创伤之前,青年对于日常的美好期望落实于生活表象,而表象撕裂时暴露出来的伤痛却让他们无法承受。《龙王在二号线》《春闺》等这些作品经常会对简单的生活琐事做出近乎大惊小怪的道德化评价,这使他们的作品展现出更多的人文关怀和人道关爱,却又使他们容易因此落入自私天真的无聊境地。与此相反,幻想的破灭使得他们不敢再轻易构建宏大的意义,转而将目光投向最确凿无疑的事物——肉身的病痛。肿瘤、失智、排泄物,这些身体的溃败成为了对抗虚无的最后据点。这种天真与残酷的并置,揭示了青年写作者内心的惶恐。他们像流浪者一样在异乡与故乡之间游荡,既然不敢期待某种宏大的救赎,就只能在身体的疼痛中确认自我的在场。幻想的破灭让“重新幻想”也在文字当中成为首要被鄙夷的对象,所有作品都有一种“不敢再想”的止步,害怕被某种宏大的叙事捕获,害怕遭遇又一次崩塌。因此,他们的写作中总有一种内化的疏离,这种疏离在《拥有一只蝴蝶》中极化为跨国的异乡与故乡之思,“无论在异乡还是在本土个体都只是过客”的虚无感,恰恰是一种对混沌现实的真实体验。

当线性的绝对叙事不再生效,短路之处诞生的并非只有混沌的痛苦。那些曾被压抑的禁忌也可以在文学的叙事中占有自己的位置,作为一种补充加入生活。失禁的老人、混乱的情欲、不堪的家族史,这些经验不再被作者净化或升华,而是以去道德化的坦诚将其当作稀松平常的生命经验书写。这并非猎奇,而是一种审美的去蔽,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重建认知的一部分——一个不再追求纯洁无瑕,承认破碎、肮脏与真实共存的世界。在这里,“脏”不再是需要被扫除的污垢,而被认知为世界的本来面目。当下写作中对于肮脏的重拾与摆正,或许依然带着知识分子的某种审慎,但其内在已经具有直面现实可怖裂缝的勇气。这种拒绝退缩、粉饰、升华,直面破碎肮脏并暴露有限性和混沌的诚实,不仅是对现实的复归,更是真正具有生命力的重建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