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海马的组诗《竹林七贤》 ——与魏晋名士精神的交互与对话

时间:2026-03-30 11:13:51 编辑:We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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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路东

读海马的组诗《竹林七贤》,仿佛步入一片由日常口语自然生长的竹林,进入历史的事件性空间,与魏晋名士的生命照面,倾听诗人与竹林七贤的对话。那些曾经隐没在历史镜像中的影子,在海马的诗文本中,直接还原为气血涌荡的具身性人物。这是一场刻骨的相遇,相遇的时空既在天气晦暗的魏晋年代,也在当代汉语之中,它随海马诗句中的意愿发生微妙的转换。这场照面,我是倾听者,也始终是一个准备开口的在场者,为这组诗写一篇介入性评论在我看来,这是更好的在场方式。

海马的诗,绝大部分由日常口语写成,即便是《挖土机》《四根香烟里的算术、几何以及哲学》这类具有智性书写倾向的作品,也莫不如此。相较于口语诗地带的大量文本,海马的诗学意识与汉语诗的书写传统更为亲近,风气较正,在冲动性的激情书写中,或在入思的觉知状态的低语里,他一直处于呼吸般自然而然的书写之中,整组诗无刻意雕琢的痕迹。从这组命名为《竹林七贤》的诗中,我们不难感受到诗人思想、感受与情感的自然流溢。

魏晋名士精神,是汉语精神史争议界面中的一部分。多年来,人们对竹林七贤的士人风骨不无挑剔。置身于魏晋特殊政治语境中的这个小众群体,疏离污浊的社会现实,崇尚自由、率性本真、人格独立的生活,他们言行的放达不羁,是对名教与世俗礼法的抵制,其中既有对时代生活的深沉忧患,也有持守庄子精神、追求本真生命的生命欲求。作为哲学博士后、又是批评家的诗人海马(他在主流话语秩序中另有较醒目的身份),对魏晋竹林七贤的遭遇及其在浊世中立身的方式,一定会比同时代大多数文人与知识分子入思更深。作为诗人的海马,也会有关乎个人身份认同的深切感受。在我的阅读中,这一事实已从海马在《竹林七贤》中与魏晋名士的对话中显现出来。

《竹林七贤》这组诗,没有任何抬高魏晋名士的迹象。从诗人海马与竹林七贤对话的语气来看,海马几乎与每一位名士都可以朋友相称。这里没有仅供旁观的关乎历史人物的某种戏场,汉语的时空在句子里倾斜,对话在进行,某些事物正在发生。

想象力充沛的诗人会意识到,历史与当下并非前后相继的线性时间序列,而是彼此敞开、彼此呼应的一片存在之域。诗人海马是生活世界中的诗人海马,他不涉概念,甚至在诗中只字未提汉语历史上影响深远的魏晋玄学,只以贴近日常聊天的语调,让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在敞开的历史空间中现身,回到他们各自所处的境遇中,回到那个时代普遍的人意、生与死以及存在价值与意义的决断中。诗人将自身当下的在世经验带入魏晋语境,与这些身影进行不失灵性的交谈——合乎实情地说,这是一种私语类的交谈。海马的那些诗行,无文本形式方面的刻意安排,长短不拘,许多句子向着生命本然处回落。名士们被历史简化的存在,重归于具体、温热、可触摸的生活世界,魏晋名士的生命气息与当代人的呼吸,在同一片语言空间中交互起来。从这个组诗中,我们不难读出乱世中无处不在的生存压力、司马政权秩序的逼迫、性命的忧患、尘土与烟火中的人情缠绕——无人能置身事外,也无人能以超然之姿回避生命的重负。由魏晋名士的在世遭遇,联想到汉语世界的文人与权力的紧张关系,从朝代更替的政治谱系中,常会飘着竹林七贤的踉踉跄跄的影子,在复杂政治语境中,文人们每一种生存方式的选择,每一种不得已的活法,每一份深思后的个人自持与退守,都与真正的自由和独立精神,有难以消解的距离,诗人海马谈竹林七贤时的性情流露,也涉及他对这方面的深度理解,魏晋名士们的狂放不羁或负重隐忍也好,后世各朝代的士大夫也好,都无可回避地要对自身的存在意义进行筹划、认领与承担,但这种筹划、认领与承担,大多在存在论意义上欠缺真正的筑基力量,只要在权力话语力量的规训下,就总还是在对存在风险的避让中,付出了意义丧失的某种代价。在诗人海马对魏晋名士生存境遇的感受中,也隐含着他在这方面的理解。

回到生活世界来理解魏晋名士精神名士精神绝不是某种抽离的观念,它紧紧依循着人的具身性维度而在名士精神中,也会飘出日常生活的烟火。在海马的诗中,关乎竹林七贤每个人的存在叙事,都是落向身体的在场、落向具体行为的发生、落向那些可感可触的日常生命情态。也就是说,名士们的一切抉择,并非悬空的观念抉择,它是由身体承载、由行动去显现、由生活践行的存在抉择。名士们的自由精神,不是脱离肉身的抽象飘逸,它在每个人具体的身体经验里,一点点、一次次敞开,又必须从名士个人与时代的紧张关系中确证。

世人常将竹林七贤的存在归为同一种精神风度,海马的这组诗,无论是在沉静的言说中,还是在激情冲动的表白里,都显露出这个小众群体内部存在着精神差异。他们共居同一个时代,共担同一场激烈的风雨,但竹林七贤对生存境遇的不同理解和选择,显露出这种精神差异的影响,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分裂性的影响,他们走向了各不相同的生存道路:有以刚烈性情守持生命本真意义者,有以策略性隐忍免受更大伤害者,有改以主动入世方式在昏暗时代中持守者,有以沉默或低调存身者,有真率随性、放达归真者,甚至也有以自晦自辱苟全保命者。由此可知,魏晋名士精神,不是某些文化史之类的撰写者以同一尺度复制出来的精神。只描述事实,不

轻率评价,这些名士各自行走的道路,在海马这组诗中并无截然可比的高下之分,只是每个人在逼仄的生存空间里,生存的抉择与遭遇不尽相同,在魏晋晦涩的大语境中生出了不同的精神枝蔓。诗人以自身较丰富的生命维度承接这些相异的向度,竹林七贤各自的风神成为诗人生命经验里的镜像,在这组诗的世界里相互照面、相互补充,一幅较完整的魏晋名士生存图景,呈现在读者的面前,魏晋名士精神,绝非单一、扁平的概念化的面孔,正是这种差异中的宽阔与丰盈,才充沛地显示出这个群体真正的生命风度。


如前所言,海马诗的语言主要是日常口语,这些口语质地朴素鲜亮,他从不刻意古雅,不追求奇崛的文风,也不依赖繁复多变的修辞,更无意进行对汉诗传统有所冒犯的实验书写。海马的诗保持了口语的鲜活性,生命的感受、情思与想象力在句子中率然呈现。如此这般的言说,无关庸常浅白。从书写意识谈,海马自觉于言说的本真,它不只是贴近人的日常存在,还贴近自我与他者共在的生活世界。尤为重要的是,组诗《竹林七贤》中的诗句几无修饰(即便这种修饰通常关乎诗艺方面的筹划),无蔽地敞开和流露着诗人的本真性情与生命感受。也许我们可以认为,海马的诗属于口语诗领域的另一种口语诗,这种生命性情饱满的口语诗,坚实立基在生活世界中,即便进入形而上与形而下交互的地带,即便叙及生与死的事件,它仍平朴真实、亲切不造作,秉持着本真的样貌。

应该说,海马的口语诗与他的书写意识相关,属于诗人在语言风格上的自觉选择,这与诗人对生活世界的理解相契合。回到《竹林七贤》这组诗来谈,诗人知玄门而不入,他将生活世界日常闲谈的口语,转入逼问人在特殊语境中如何存在的深度对话中,这与绝大多数口语诗书写者相异,海马的口语诗,不承载着言说中的事件之重。就此而言,海马的口语诗也有阅读的难度。

大多数诗人的文本书写,都有某个书写意愿在先,在这场持续的精神交互里,从根本上说,诗人对话的意愿,并非对竹林七贤进行逐一评点。诗人敞开心性,感悟甚深地进入竹林七贤各自不同的生命情状,将这场内敛锋芒的对话,带入了生活世界中同一片有待后来者发问的精神场域。

《竹林七贤》中的嵇康,生命气质与立身态度明亮、干净而刚烈。“写诗、击剑、弹琴、喝酒、长啸、翻白眼”,这位竹林领袖的每一种行为,皆是他守护内心清醒与独立人格的显示。他装醉、装死、装疯,不与司马家族结盟,守住名士不向俗世权力妥协的边界。诗中凭借预言家的断言,认为嵇康性情峻烈,早已被命运预示前路。那个春日“阳光妩媚,归雁在天”,诗句中没有渲染刑场的肃杀,只呈现名士嵇康在生命终局泰然赴死的优雅与从容。诗人想象中监斩官的温文、刽子手的利落,为这个本真生命的离世保留了最后的尊严。诗人回望他与向秀打铁的午后,赤膊、流汗、锻造器具,是生命最坦荡、最贴近大地的时刻。一曲《广陵散》绝响,不是悲剧的定格,而是本真存在的完成。“从此所有的苟活者继续苟活”,这里无宏大赞颂,只有一个当代诗人向历史深处名士的探问:“兄弟,你就一点也没怕痛吗?”依我看,嵇康算是碰在司马集团这个大块硬石上的蛋,它就算是汉语中一只凤凰的蛋,也与汉语精神的涅槃无关了。诗人海马这一句貌似无悲痛感的轻声探问,实是抵达生命最真切、最刻骨的体感。我在这里能向读者提示的是,这显然是从当代发出的一声问候,作为同时代人,我们倾听这个句子,思及嵇康对名教的抵制与批判,我们可对嵇康发出在当代产生深刻回响的问候,但我无意在评论中对海马的诗提出这个要求,我能觉知到海马这一句问候的后面,有某些不便吐露的话,欲言又止。

在竹林七贤中,阮籍是个在乱世中小心行走的人,他被诗人海马称作老实人,一生居低位,“不善驾驭,信马由缰”,走到路的尽头,便如迷途孩童般任性放身长哭。他常以醉酒庇护自身,“一个靠酒才能装糊涂的人,不是真的糊涂,在一个暗黑的年代,也算是一种本事。”阮籍以沉默避开言说的祸端,以青白眼区分亲疏,以长啸释放胸中之气。所谓魏晋名士风流,在海马的诗中并非姿态飘逸,而是时代权力文化重压下的隐忍与艰难自持。名士们的狂,不是放浪;醉,也不是沉溺,只是为了庇护内心一片不被搅扰的区域。诗人与阮籍形成温和的默契,也时常以酒安放焦虑的身心,“这与我竟有几点相像”——这个句子只是在谈喝酒吗?也许是,更可能不是,更可能是为了在流变不定的世间不立危墙之下,又能持守内心的尺度。阮籍何以如此?诗中只说到半明半白处,这就需要读者从这半明半白中去感悟了。

嵇康与位列三公的山涛绝交,是个有待重新解读的历史事件。《与山巨源绝交书》乃留传后世的汉语名篇,这种绝交,也许是对知己的庇护。诗中解读为“可能只是兄弟之间,给该看的人看的秀场”。能有此见识的人,不只是有怀疑历史的能力,没有一定的理解权力运作的在世经验,恐难有如此深刻的见地。

山涛,是诗人倾注深切体谅与敬意的存在。三声兄长,抱拳致意,这是跨越千年的知己之礼。大多数人会以庸俗者界定他,以绝交书误解他,唯有嵇康临终之言“巨源在,汝不孤也”的托孤,道破生死相托的兄弟情义。真正的相知,从不在表面同行。山涛的节制,贯穿于饮酒、做人与为官之中。他身居高位却清廉、宽厚、沉默、隐忍,在隐逸与入世之间承受着两难的纠缠,终以大隐于朝的姿态,守住内心的出世精神。不解释,不辩白,承受误解与委屈,依然守着道义与真挚的人情。入世而不俗、掌权而不贪、知世故而守本真之心,是在位列三公的道路上行走,又拒绝被世俗同化。“山涛兄长!山涛兄长!山涛兄长!——我称呼三声,并给你行江湖之上,抱拳礼”,读到这些句子,我似乎更理解诗人海马了,但我理由未明地对诗人海马产生了某种与同情相关的情感,这其中似乎还有某些悬而未决的东西。

海马称向秀为未能注完《庄子》的青年学者。向秀的身影带着温和的伤痛,生活在对庄子思想默会与坚守。向秀与嵇康、吕安一同打铁、鼓风、担水、除草的光景,成为他生命里挥之不去的记忆。兄弟离去,他未选择同死,从竹林走入朝堂,后世认为,他是为了纪念而留存自身。《思旧赋》晦涩朦胧,欲言又止,这种怀念,是危险境遇里不敢明言的怀念。诗人将他比作灌木丛间一只不快乐的小麻雀,一生看似一事无成,却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存在。向秀的存在,启示的是平凡生命在生存困境中的坚韧。向秀的忧郁让他的同时代人费解,就向秀而言,他不必成为英雄,不必留下惊世的业绩,只需在艰难境遇里守住记忆、守住本心、守住对故人的惦念,便是对生命最诚实的回应。诗中为向秀流淌的生命情绪,是对弱小、沉默、隐忍的深切体恤。

以酒为命的刘伶,是诗人有所佩服的名士。这种佩服,不是由于刘伶以酒为命,而是他“真的不想当官”真的不想当官,在汉语文人群体中罕有,许多当代有一定影响和社会地位的诗人,也可能会佩服刘伶这种人——在我们这个时代,真不想当官的文人不是没有,但比魏晋更罕见,我这个说法,涉及文人对当官这种事的个人理解,有一点精神分析的嫌疑好在这只是供海马参考的说法。海马对刘伶有所佩服,也许有某种复杂而微妙的心理。

刘伶的生活彻底回归到生命本真的状态。他丑、矮、穷,幕天席地,以裸奔拒官,以酒为命,以“死便埋我”的坦荡,除了喝酒,他几乎卸下一切世俗事物的束缚,只依循道家思想和生活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呀,以酒言悲,让多少人热血沸腾,又悲从心来。”这个诗句看似大白话,人们对以酒言悲深有感触,以至于热血不得不沸腾,而“又悲从心来”,是快刀也斩不断且理还乱的那种悲吧。它不局限于时代政治语境,只要读者愿意深度联想,从作为此在的刘伶来谈,这种“悲从心来”,可能还具有某些存在论的意义。

刘伶以酒言悲,诗人写他有把俗世装在裤裆里的坦荡,写他与酒相伴一生的执着,呈现的是无待、无求、无缚的生命状态。诗人不是将刘伶美化为某种狂士,他只是个彻底忠于自身的人。他的存在,为诗打开一片自由之境:一个人的生命,大可不必被社会角色、身份、地位、各种规则捆绑,依循本真心性,便可自在地在场。

阮咸是七贤里真正亲近音乐的人。音乐不是装饰,是生命敞开的气息。以粗布裤衩为旗帜,不介意与猪同饮,追侍女为妻,不在乎社会身份,不在乎非议的眼光,世俗力量对他的那些评价,阮咸几乎完全置之不理,泰然任之。他身为官员却不重权位,无诗文传世,也不以为憾。有酒入肚,有音乐滋养生命的灵性,有不被各种俗念所蔽之心,便意足于人世。阮咸的率真,在于他向来不装、不伪、不矫饰,只依着自己的性情与这个世界打交道。

在这场敞开的对话域中,诗人对竹林七贤所持的立场与态度,显露在诗意的涌现以及语气、语调的微妙变化中。面对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诗人皆以亲切的第二人称对话,唯有谈及王戎时,转入了明显有距离感的第三人称叙事,亲近的语气在叙事中悄然退撤。王戎出身名门,聪慧有才,身居高位,善于与俗世打交道,在险恶官场中以自污的方式保全自身:他假装堕厕、深夜数钱、给李子钻孔,以胸无大志、人品卑劣的个人生活表象换取平安。诗人海马理解王戎在乱世生存的艰难,能体谅王戎这般不得已的非正常行为,也知他并无大恶,诗人仍在内心持守着一段不愿靠近王戎的距离。这段距离非批判,非指责,而是人在世间存在之尺度的自然显露。体谅可跨越境遇,但诗人无法放弃内心对行为之洁净以及对本真与人的尊严的持守。

通读全诗,在言他及己的言说意义上,我们有理由将海马与竹林七贤的深度交谈,当作诗人的一种自白。海马并非以边缘姿态面对这个世界,在《竹林七贤》这个文本中,诗人与山涛和阮籍的交谈,便有较重的自白印记。敏感又细心的读者,可联想到诗人海马身上有山涛与阮籍晃动的影子。诗中流露出的自安与自适的生命态度,绝不是诗人一时情绪的平复或权宜的生存策略,而是深植于汉语思想传统中文人的生存之态。从儒家入世的人文传统对文人的制约,到道家对适性自然的生命体认,汉语思想传统始终为人指引一条向内安顿的路径:心有所守,便不随境而动;性有所归,便不被外物所累。在这个意义层面,我们回转到这组诗中去,便会觉知在诗人对竹林七贤所持态度与立场中,隐含着自白的力量,也都属真诚不欺之言。

诗中所敞开的自我庇护、自安与自适,不是无思状态中的麻木安然,不是从风口浪尖撤回的圆滑自保,更不是苟且的活着。看清了世事的复杂,认识到人不仅是有限性存在者,人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问题之后,写诗,与古今对话,是为了诗意地栖身在句子里。一个人能在这个世界上温和、体面、诚实地活着,从意义的发生来说,这也是一种与奇迹相关的事。

这组诗流溢出的力量,不来自观念与形式的新奇,而在于它在口语的言说中对生命与生活世界本身的贴近。它暗示了历史以及其中的事件一定在现在之外,它可能就折叠在现在之中。名士的风骨不再神秘,从当代生活中,我们仍可发现这种风骨的踪迹。这个文本不是主客对立的阐释,而是在敞开的交谈或对话中生存经验的相互唤醒。

至此,可以说,海马以诗的方式对竹林七贤做了新的定义,或对竹林七贤的名士精神作了与生活世界密切关联的改写。评论写到这里,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有读者会向诗人海马提及竹林七贤的精神在当代语境中如何创造性转换?它涉及到我们与生活世界重建关系,涉及每一个欲求人格独立的生命个体。

这种事果真会发生吗?

一定要应答的话,我给诗人海马提个建议:让提问的读者重读组诗《竹林七贤》。

附:

竹林七贤(组诗)

1、阮籍

"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唐】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

阮步兵是个老实人

所以,他一辈子只能当一名步兵

不配骑马

也不宜坐轿

偶尔骑一回马,他也不擅驾驭

信马由缰

走到山穷水尽之处

像个迷路的孩子,下马

放声长哭

阮籍啊,你笨得不会骑马

还不认路

你的古琴弹得也好

据说,你是《酒狂》的原创作者

你翻青、白眼的伎俩,虽然

无人会意

却是当世无双,兼及空前绝后

如果你还能变脸

那就算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川剧演员

可惜你出生在了河南开封

你不只有演员的天赋

你还是一名喜欢起哄的狂热观众

你会长啸

(像一个喜欢胡闹的小杆子

嘬起嘴唇

把带爆米花味道的手指

呈八字状放进嘴巴——)

不过,你不在剧院里

而是在山丘之上

天高地远,松风或竹风徐来

你举杯持螯,仰天长啸——

如狼,似虎。

可惜,没人在你的头顶之上

点亮一盏或明亮、或朦胧的月亮

那个叫李太白的后生

他极可能是你最优秀的学生

一个靠酒才能装糊涂的人

不是真的糊涂

在一个暗黑的年代

所谓的名士风流

有三钱无奈、一两辛酸、半斤自负

不过,能逃过生离和死劫

也算是一种本事

如果说到饮酒

你只喝白的,不喝红的

也不喝啤的

这与我竟有几分相像

只是一醉三月,我们学不起

大家要上班、挣钱、养家——

且似无必要

没有哪个国王会死乞白赖

一定要跟咱们结为

儿女亲家

如果听古琴曲《酒狂》

我只爱听酒徒阮籍先生

在沙丘、流水之间

旁置半木桶53度的酱香白酒,以及水瓢一只

(竹林、月亮和美女

可有可无)

散发箕踞

亲手抚弄的那一首

2、嵇康

“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

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刘义庆《世说新语》(引山涛语)

写诗。击剑。弹琴。喝酒。长啸。翻白眼。

貎若天神,兼及

装醉,装死,装疯卖傻。

你能比得过阮籍吗?

你比不过,你比不过——

一个不小心

你真就丢掉了那一脑袋的孤傲

智慧以及才情

(你的硕士导师孙登先生早年曾说:

“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乎! ”)

景元四年。春天。

那一天,一点也不黑暗

无需为人物打光

也没有那让秋瑾女侠发愁的秋风和秋雨

阳光妩媚,归雁在天

正是春天里一个杀人的好季节

监斩官也一定是个读书人

慈眉善目,温文尔雅

他给了你最后的尊严,甚至是浪漫

让你抚琴一曲

刽子手一点也不残忍

他的刀法娴熟

干净又利落

竹林里的清风,送来

榔头和铁帖的铿锵之声

是的,那是某个遥远的下午

那天,你不写诗,不喝酒,不弹琴

也不骑马

你只是低着头,赤膊打铁

向秀小兄弟打下手

他拉得一手的好风箱

你们一起锻造菜刀、镰刀、犁铧以及

复仇的箭簇

(你一定还记得吧

那天,你的佩剑就挂在身旁的柳树上

它从没有杀过人)

一切水到渠成。

一曲绝版的《广陵散》之后

玉山倾倒,逝者长逝

(天空里,鲜花如雨

鼓乐笙歌

那些仪仗和马队正在云端等候你)

从此,所有的苟活者

继续苟活

那个历史啊,还在牛车、马车以及蒸气火车之上

向前或向后,向左或向右

颠簸前行

《广陵散》似乎还在流传

但肯定不是那天你弹的那一首

你优雅、从容,气定神闲

像极了那个时代一名真正的

贵族、名士和读书人——

兄弟,你就一点也没怕疼吗?

3、山涛

山巨源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

——刘义庆《世说新语》(引王戎语)

让我也叫你一声兄长吧——

一千五百年的光阴

似乎不算太长

太阳向西,河流向东

所有的时间都如同时常改道和泛滥的黄河

奔流向海不复回

山涛兄,你别来无恙

在人世间,我们还有几个

生死相托的兄弟或朋友

一起喝酒,一起弹琴,一起骑马

一起采药,一起炼丹,一起读书

一起品评时事和人物

一起说梦

一起骂娘,骂天骂地,或者骂你

说你是庸俗之辈

宣布从此与你绝交

而你,也从不会真的在意——


“巨源在,汝不孤矣。”


临终托孤

嵇康对十岁的儿子嵇绍说

这是多少年的相知兄弟才会说的话

你们似乎忘记了那篇《与山巨源绝交书》

我们正好都还记得

(不过,这可能只是兄弟之间

给该看的人看的秀场)

山涛兄,你八斗方醉

也算是酒中神仙

竹林七贤谁还不能喝几杯

但到点了你就不再喝,所以从不会醉

你的节制

就像你的为人或做官

你位列三公

为子孝顺,为友仗义,为臣忠诚

为官清正,无人能出其右

你死后,家境贫寒

只能吃朝廷给予的救济

山涛兄,除了嵇康,在骨子里

这世上有几人知你、懂你

你从不解释,即使受了误解和委曲

难道你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

荣华富贵,于你如浮云

在隐逸和入世之间

你有自己的无奈和纠结

进退两不便

还不如大隐于朝

其实,你最有出世的精神

是竹林的别一种风流

你还无言地告诉我们

如何做官、做人、做事

且郑重地定义了友情

以及兄弟

山涛兄长!山涛兄长!山涛兄长!

——我长呼三声,并给您行江湖之上的

抱拳礼

                   4、向秀

“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

——向秀《思旧赋》

向秀又名向子期

著名青年学者,却没能注完他心爱的《庄子》

——此生唯一的学术专著

他活得太短

最终,还被某个后辈盗版

(古代的官场编制紧缺

没有版权局)

你的学术观点:儒道合一

并无新颖、出奇

另一个却让人长存感动

那就是无论是做一只大鹏,还是做

一只燕


都一样可以活得自足、逍遥

也许,这是你自甘平庸的理由

或自我辩护

你一不小心就流传后世的名篇

叫作《思旧赋》

记写早年两个被朝廷严打了的兄弟

你们本可同生共死

但为了那份忘却的纪念

一切尚嫌过早

这是你活下来的唯一理由

你曾与他们一起打铁、鼓风、担水、锄草、侍弄菜园

柳荫下的阳光,照耀着你们流汗的赤膊

向秀兄弟

你的风箱拉得真好

钟会为证

不过,这些早成过往

你的那篇散文,朦胧、晦涩,欲言又止

在那个光线并不明亮的年代

担着丢官、掉脑袋的干系

如果不是早一点自行死去

一切都不好说

在地狱的烈火之中

兄弟们的眼睛在看着你

他们不想获得永生

只是期待兄弟们的再次重逢

只是,如今的地狱里边

水深火热,早已无铁可打

没有太阳和庄稼

那些阴间里的广柔田地

早已荒芜——

你们失去了哪怕最小的

一块菜地

如果为了传世

一篇文章,半本书,足矣!

蛙鸣三夏

何若惊雷一声

不过,正如所愿

你最终一事无成

完成了你心目中的那个模样

在低矮的灌木丛之间

跳来蹦去,偶尔也叽叽喳喳——

做一只并不真正快乐的

小麻雀

5、刘伶

“刘伶好酒世称贤,李白骑鲸飞上天。”

——【明】于谦 《醉时歌》

刘伶是个酒鬼

刘伶——很丑,很矮,很穷

幕天席地

他破旧的大裤衩里,除了虱子

还可以装得下一众俗人

你笑着说,这些人竟然钻进了

你的裤裆里

这下可把人得罪大了

那天,你一定是又喝海了

竹林七贤里,没有不喝酒的

但把酒写成文章的

只有你一个

与你相比,李白不敢自称“酒中仙”

你在《酒德颂》里自述:

“惟酒是务,焉知其余。”

你啊,以酒言悲

让多少人热血沸腾,又悲从心来

你是真的不想当官

于是,锣鼓铿锵

上演了一出:《裸奔逃官记》

这是一个令人拍案惊奇的场景

另一个场景,还与酒有关

一只梅花公鹿

拉着一辆旧木车

你手执酒壶,坐在车上

车后跟着一个扛着铁锹的里蠢汉

你边喝边说:

“死便埋我!”

据说,有一种酒的名字就叫

刘伶醉

6、阮咸

仲容铜琵琶,项直声凄凄。

——【唐】李商隐 《戏题枢言草阁三十二韵》

你是真正的音乐家

与你相比,阮籍、嵇康都算不上

懂音乐的人

你用竹竿晾晒你的大裤衩

此裤系粗布所制

黑色,或者蓝色

那是穷人们的一面旗帜

其实呢,你家中尚有半缸美酒

也算是一个中产吧

你与朋友们席地而坐

畅怀共饮

一群没有受到邀请的猪

自己入了席

而你的老婆是你骑马追来的

侍女出身

自然管不住你

散骑侍郎、始平太守阮咸

从来就不在乎当什么官

只要有美酒与音乐,这才是你的最大爱好

你没有诗文流传

惟一的音乐专著

也仅剩下一个书名

你的琵琶声

从遥远的竹林深处传来

欢快,凄清,若有若无


7、王


“王戎晦默于危乱之际,获免忧祸,既明且哲,于是在矣。”

——【东晋】 戴逵


的名声不太好


在竹林七贤里

他被传说成一个反面人物

他是琅琊王氏,官三代

自小聪明,勇敢,眉清目秀

长大了之后

钱多,地广,官高

治国、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位列三公

每个时代能有几人做到

于是,人们说他贪婪,吝啬,热衷名利

一切似乎皆有映证

也没听说,他做过什么坏事

官场险恶

他每天都在走钢丝

他上班时,翘班,骑小马去郊外闲逛

放权属下,懒于行政

有一次议事,为了保命

竟然假装失足掉进了茅坑

他广而告之,他与老婆每晚在家数钱

并给李子钻孔

他主动自污,扮演小丑或小人

只是想告诉朝廷和世人

他胸无大志,人品卑劣,从不想博取权力和声名

于是,王戎富贵一生

且得终天年

一个聪明人,在一个黑暗的年代里

大致只能活成如此

2021年11月6-19日 于北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