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山
“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无论因何人何事,何等情由,卖国求荣……使华夏故土卑事穹庐,祖宗故人,皆从左衽,此乃桑某万世之罪,此乃中原万世之耻。异日若有人与郎君言,先帝迫于形势,桑某无奈为之,请郎君莫要迟疑,当即扑杀此獠,与世人除此奸恶。”央视“开年大戏”《太平年》已落下帷幕,这段被网友称为“封神”的台词仍在回荡。
历史剧难免聚焦于成王败寇、壮怀激烈,《太平年》却别出心裁,把目光投向桑维翰、冯道、钱弘俶、郭威、胡进思、水丘昭券、赵匡胤等“失败者”身上,他们中有的人被称为“可谓无廉耻者矣”,有的人被称为“万世之罪人”,有的人被称为“为罪之魁,获逭天诛”……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妥协。正是这份妥协,历史才得以突破地峡,奔流向前。
大历史需要“伟大的妥协”,但妥协的原则是什么,如何达成妥协,如何与历史目的有机结合起来……这包含着前人的智慧与沉思。《太平年》展现了一个巨大而丰富的思想光谱,难怪有网友感叹:“终于吃上细糠了。”
时代为何倒退回丛林社会
《太平年》的故事背景是唐宋之间的“五代十国”乱世。53年间,10多个割据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场”,正史记载的大规模战争达73次,可谓年年有征伐,全国户口锐减1/3,吃人、虐杀、饥荒、灾难,百姓沦为“两脚羊”,骨肉相残,文明倒退,所谓“四海渊黑,中原血红……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
吊诡的是,乱世的根源竟来自社会的进步。
唐中期之前,基本属贵族世代,门阀、世家垄断了大部分权力,社会资源分配主要靠恩庇制,南方经济虽有大发展,却被视为北方的附庸,直到宋代,“宰相不可用南人”的“祖宗之制”仍存。贵族们拼死捍卫既得利益,这些“幸运俱乐部成员”选拔人才时,第一个问题总是“他的同族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坚信“人类在不平等及从属状态下会更快乐”,鄙视努力与奋斗,将“炫耀性休闲”当成自己的优点,甚至称聪明、勤奋、上进为恶德,称无知、愚蠢、反应迟钝为高贵。
宋代则走向平民世代,“宰相必从科举出”,普通人向上流动的渠道更通畅。清代思想家王夫之曾说:“封建之尽革,天地之大变也。”宋代以后,再无三代为相之家,优绩制代替恩庇制,成了主流。据香港大学统计,1371年至1904年,三分之一的进士出自前三代无人中举的家庭,明代来华的西洋传教士利玛窦惊叹,在中国,“寒门子弟一朝登第,即享无上尊荣;他们坐着八抬大轿穿过街道,‘像教皇一样’,受到普通民众的崇拜,甚至是叩首行礼”。
从“出身决定一切”到“努力与才华决定一切”,绝非一蹴而就。旧贵族不肯主动让渡权力,他们广植党羽,排挤新人,而新兴庶族地主有野心、重实干,却壮志难酬,只能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两方角力,动摇了社会共识与合法性的基础,造成了“大一统”的崩溃。
随着武夫崛起,时代又倒退回丛林社会,“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成了铁律,在私怨与贪婪的撕裂下,人人都是陌生人。
“不成功者”身上的可贵品质
以往的历史剧重在刻画英雄们的气概、智慧、奋斗精神,激荡观众内心,带给他们不同却难得的体验。《太平年》则看到,许多“不成功者”身上亦有宝贵的精神品质:宽容、执着、现实感与自我牺牲。这些同样是精神世界的奢侈品,需付出巨大努力,需不断战胜自己人性中的黑暗,才能获得。
桑维翰即如此。他生于乱世,相貌丑陋、身短面长,曾揽镜自叹:“我堂堂七尺之身,怎么比得上一尺之面。”靠“磨穿铁砚”式的努力,终得石敬瑭赏识,可历史给他的选择题只有“坏与更坏”——要么当出卖“燕云十六州”的千古罪人,要么听任中原继续战乱,百姓的太平梦再度落空。选前者个人要担责,选后者能浑水摸鱼。桑维翰决定舍个人虚名以救苍生。
选择即“舍弃可能更好的另一种可能”,历史没有后悔药,当桑维翰真正明白失“燕云十六州”的后果时,一切已无法挽回。《太平年》抓住了人物的心理变化,桑维翰对抗张彦泽毫无意义,无非是用自毁来赎罪。这份沉痛被后来的赵匡胤读懂了,遂有“安得宰相如桑维翰者与之谋乎”之叹。
冯道历四朝十帝,在乱世中,他放弃了对君主的私忠,只效忠于苍生与信仰。在《太平年》中,冯道有手持契丹国宝“金花银枕”、只身在宫门劝退敌方铁骑的勇气,有收留石敬瑭幼子的悲悯与担当,好容易盼来最有“太平天子”潜质的郭威,不惜拼死一谏,却已走到生命的尽头,未能亲见梦想变成现实。
胡进思出身卑微,靠军功成权臣,深知“伴君如伴虎”,为巩固个人与家族的利益,甚至发动政变,但在《太平年》中,胡进思有底线,是非分明,绝不篡位。他为错杀贤良水丘昭券而自责,发自内心地认可优绩制,不仅自视聪明有才,对别人的才华也充分认可,在乱世中仍保持着一份忠诚。
至于钱弘俶,《太平年》刻画了他从幼稚、热血的“鱼账子”式小王爷,逐步成长为识大体、肯自我牺牲的时代英雄的过程,正因他的放弃,造福了江南百姓,终结了“从恶到恶”的死循环。
《太平年》好看,正因为它像扇面一样,打开了不同人物的精神世界,乱世中他们都选择了妥协,虽境界不同、程度不同,但没有其中任何一个妥协,“为万世开太平”就会沦为空话。
总有一种价值“万古不易”
为什么桑维翰、冯道、钱弘俶会选择妥协?《太平年》精准地抓住了其中的共同点:心存敬畏,主动融入历史。
孔子曾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在儒家文化中,从来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情怀。“畏”不是恐惧,孔子不言“怪力乱神”,孟子坚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生死一念间,财富、地位、荣耀都会失去,所以桑维翰会说:“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
寄于尘世,却心系永恒,坚信总有一种价值,会超越个体之上,被万代传承。这种坚信赋予一代代仁人志士以坚持,所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太平年》感人至深,因为它真实地呈现了从敬畏,到坚持,再到妥协的全过程。无敬畏者无坚持,无坚持者无妥协,而不能妥协,历史就会陷入低水平重复的泥淖中,无法实现质的跃迁。在漫长的历史中,中华文明遭遇过太多的风吹雨打,但每次都能自我修复、再造盛世,其中的密码就藏在《太平年》中。
对于今天的观众,《太平年》尤有价值。信息社会正将我们加速带入“后真相”社会中,信息过多,却无固定价值支撑,一切呈现为网状结构,一方面形塑了多元化视角,一方面也涵养了去价值化的思维习惯。令人感慨的是,世界“变平”后,人类的心灵反而变得更隔阂。
事实证明,全球化是商业的全球化、沟通工具的全球化,而决定“人之为人”的要件依然来自文化、传统、思考和信仰,这是沟通和交易永远无法替代的。现代人应警惕价值被虚无化、空心化和殖民化,《太平年》中桑维翰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堪称掷地有声。
“七实三虚”不能搞成“买一送一”
《太平年》之长在于讲正史,呈现历史发展的真实逻辑,但在“如何讲”上,仍有推敲的余地。
网友“ly的读享生活”指出:“这个剧可惜了。如果拍成《三国演义》那样的群像剧,不要固定主角,群雄纷起,各有其光荣和悲哀,也许更合适,能成为经典。在五代十国波澜壮阔的烽烟岁月,钱弘俶真的不算大角色,用他的视角去看去讲,很多情节显得勉强,很多故事又不得不牺牲,剧情的大量空白容易让普通观众感觉莫名其妙。”此论堪称卓识。
罗贯中写《三国演义》,采用传统中国画的“散点透视”法,人物众多,各具性格,虽线索凌乱、人物刻画难深入,却呈现出独特的美感。遗憾的是,在今天的文学教材中,古典小说的这种写法被视为结构上的“败笔”,成了应克服的“缺点”。今天所谓的“经典”,多参照俄国小说,人物少,场景集中,细节指向性明确,常有雷同、套路化之弊。
用这种方法写历史,很难突破材料限制。史籍所记多有倾向性,缺少生动的细节,要讲好它,只能加入大量野史、传说,甚至混入当代人编造的故事。在《太平年》中,黄龙岛、山岳社之类来自武侠小说,而对南唐的刻画亦有偏颇,为突出钱弘俶光环,便“黑化”对立方,如此强“凹”而得的戏剧冲突至少不高级。有观众抱怨,为什么一定要拉这么长,拍成48集,这也恰好说明编出来的故事与真实历史脱节,影响了《太平年》的说服力。
《太平年》中越靠近历史真实的部分,越得观众认可,越偏向演义的部分,越被观众质疑。电视剧不是历史,作为艺术创作,“七实三虚”无可厚非,关键是“三虚”部分要和“七实”有机融合,不能搞成“买一送一”式的捆绑销售。
《太平年》的内核呈现了传统文化的力量,故事发展却取西方小说的手段,怎样弥合二者落差,是值得今后的历史正剧深入思考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