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恪劼

诗人龚学明
【诗歌】
不可靠近
龚学明
你的提醒只归属内心,对
抬头的一瞬,本能抵抗
看不见的热必定来自高处
云朵不被惊扰,它缓缓流动
表示不是同谋者
石头不为外界所动。漫长的
修炼者,承受之心坚硬
一件赭黄色的外衣裹住了嘴
眼睛。不愿对生死之外的
事情表态(它已生已死了几回)
幽深的窗子阻绝自身好奇
也无意点亮属于个体的秘密
这热酿成的母子分离
让一棵槐树无言以对,所谓
悲剧是槐花的流浪
牡丹花叶枯萎,事故的
源头流光必须有的水
“像一只青蛙,在水中浮起
但没有叫声,一些语言
从干燥的岩石上被逼出”
注:本诗刊于2025年第6期《钟山》文学刊物,为组诗“我们鲜有悲伤”(12首)中的一首。
【解读】
龚学明的《不可靠近》一首诗,堪称具有独到之处,亦有其值得在意之境。
有的认为这首诗在于它把“内心抵抗”这种极难言说的心理状态,把“看不见的”力量具象化为一种生理性的“本能抵抗”,心理防御机制变得可感、可触。
有的认为这首诗的“不可靠近”,本质是对“失控感”的自主抗拒——浓雾中前行,意味着要放弃对确定性的掌控。
对此,我认为《不可靠近》里,“热”与“拒绝”构成了全诗的核心张力。全诗可以视为在某种巨大的、来自高处的压力或灾难面前,个体(包括自然物)的回避、自保、沉默的真实性,以及由此造成的隔绝与悲剧的震撼感。
一、 核心意象:无处可逃的“热”
诗中的“热”不是指天气,而更像是一种无形的、从上而下的威压。它看不见,却“必定来自高处”,带有某种不可抗拒的、甚至带有惩罚意味的力量。这种“热”是全诗的源头,它让云朵急于撇清关系,让石头紧闭嘴唇,让槐树无言,最终酿成“母子分离”的悲剧。
围绕这股“热”,诗人安排了三个层层递进的拒绝者:
1、云朵:用“缓缓流动”表明自己“不是同谋者”,这是一种姿态上的回避。
2、石头:作为“漫长的修炼者”,用“赭黄色的外衣裹住了嘴和眼睛”,这是一种感官上的封闭,对生死之外的事拒绝表态。
3、窗子:“阻绝自身好奇,也无意点亮属于个体的秘密”,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封锁。
这三者构成了一个从动态回避到静态封闭的序列,共同营造出一种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的氛围。
二、 悲剧核心:槐花与牡丹
1、槐树与槐花:这是全诗情感最沉痛的一笔。“这热酿成的母子分离”是直指核心的悲剧事件。槐树是母亲,她“无言以对”;而槐花则是被迫离开的孩子,它的“流浪”被诗人直接定义为“悲剧”。这里,母子的分离并非自然凋零,而是被“热”强行拆散的,所以花落不再是无常,而是创伤。
2、牡丹:花叶枯萎的牡丹,指向另一种悲剧——“事故的源头流光必须有的水”。这可以理解为:维持生命与美好的“水”被抽干了,源头枯竭,于是生命枯萎。“事故”二字,将这种枯萎从自然现象变成了人为或外力导致的祸患。
3、被逼出的语言
结尾的青蛙意象是理解全诗隐喻的关键钥匙。青蛙本应在水中鸣叫,但这里它“在水中浮起,但没有叫声”。它被迫离开熟悉的环境,又被剥夺了表达的工具。最后一句“一些语言/从干燥的岩石上被逼出”,是全诗最沉重的收缩——那些本该自然流淌的、湿润的语言,如今只能在干涸与挤压下,以一种扭曲、艰难的方式被“逼”出来。
4、超越个体的深度:对“边界”与“存在”的叩问
当巨大的无形压力降临,个体能做的是什么?
不是反抗,不是顺从,只是“不靠近”——守住自己的边界,用沉默保留最后一点自我的完整性。这种“不可靠近”,不是怯懦,是个体在绝境里最后一点主权:我可以承受灼伤,可以保持沉默,但我不靠近,不认同,不成为压力的同谋。
这既是对前文所有“沉默”的回应,也暗示了:真正的表达,往往诞生于被压迫和扭曲的处境之中。
这首诗整体上运用了大量拟人和象征手法,将自然物象赋予人的处境与心理,形成了一套严密的隐喻系统。结合其前的诗歌,可以看出龚学明在这首诗里延续了他“对生命存在进行诗性思考”的创作路径,不过这首诗比他的亲情诗更冷峻,也更具有一种普遍的、关于压抑与失语的寓言色彩。
真正的抵抗,从来都不一定是振臂高呼,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守住自己不被融化的边界。
哦,又想起了龚学明多年前的另一首《小东西》,诗中也在关键部位嵌入了“不可靠近”,请比较品读一下。
小东西
龚学明
哦,小东西,我对你的昵称
在人世中飞行
我爱你
我们各有轨迹,不可靠近
谁打扰了你,谁将毁灭
我只爱你的毒
在幽暗处,你为阳光存在
为平安而独居
哦,小东西回去吧
你的激动让我悲伤
但我不会愤怒
这人世之美,之丑,之柔情
【作者简介】范恪劼,曾用名安皋闲人。1963年出生。河南高校退休中文教授。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文文学评论见诸于报刊及各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