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拜妮的中篇小说集新作《乳酸菌女孩》共有五个故事,涉及都市、女性、职场、婚恋等主题。作者将现代生活的日常碎片拼合起来,让人看到生活底部沉积已久的观念淤泥正不断泛起,以不易察觉的方式搅扰人生本该清澈的水体。
水,这个小说集中频繁出现的意象好像是现代都市生活的喻体,它无形无色、无处不在,包裹每一个个体,可其中总藏有不可预测的风险。同名小说《乳酸菌女孩》写的就是这样的故事,表面如水般轻柔,深处又像水般激越。这是一本轻与重并存的作品集。
说到“轻”,恐怕没有什么比城市中人们的相遇与离别更加飘忽不定了。当人类社会发展出“都市”这一居住形态,这一人类聚落便以偶然、瞬间的人际关系彰显出其与乡村的区别。流动性是都市的灵魂,于是,遭遇了都市的波德莱尔,提笔写下诗歌《异乡人》。在19世纪的巴黎,人们已皆是“谜一般的”“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的“异乡人”,万物流散,唯能欣赏与把握的,只有天际的云彩。这是关系的疏离,也是心的疏离。
这本描摹都市生活的小说集,收集了种种短暂与偶然的命运交汇:女孩们合租,短暂停驻于一处,熟悉后又互相告别;钢琴教师通过邮件联络敬仰的艺术家,走进对方的生活后,又因坚守道德不愿逾矩而退出;陌生人来来去去,借由工作、旅行踏入个体熟悉的生活半径,再经由迁徙,抑或命运,退出各自的生活范围。
即使在看似稳固的婚姻关系中,作者也觉察到了人际纽带的脆弱易碎。比如《尼格瑞尔》,邹柚帆与前任女友雯雯分手,就因为邹柚帆坚持在生活中“稳稳地握住方向盘”,而雯雯却认为真正的爱能够为对方改变既定的人生规划。这样的理念碰撞并未从邹柚帆与妻子贺佳莹之间消失,自由而多样的观念,使理解彼此成为难题,怀疑、猜忌潜滋暗长,当理念框架互相撞击后,遗留的便是“愚蠢、狭隘、难堪”。
都市让人们相遇,也不断制造离别。通过人际关系来确定自身的位置,成为一种现代性的虚妄。当人们无法在稳固的人际关系中确认自我,那么职业便成为获取自我认同的主要方式。作者觉察到了这一点。小说集中的五个故事涉及图书编辑、钢琴教师、美人鱼演员、花艺师等职业。这些工作平凡却又不可或缺,这种不可或缺不是指它们满足了都市人群温饱外的余裕需求,而在于它们所承担的功能。在小说中,这些工作的价值不在经济层面,而在于它们是人们安放内心的理想空间。
《乳酸菌女孩》的主人公信子枫经历漫长的求职后,逐渐认识到自己厌恶功利性的八面玲珑,“希望笨拙和诚恳能够不被伤害”,于是她舍弃能够获得高薪的保险行业,选择成为一名花店店员。《水形物语》中的秀妍经历了丧子之痛,她从公司职员转行成为一名水族馆美人鱼演员,与水与鱼相伴的工作,帮她纾解了内心的苦痛。《绿光》里,钢琴教师罗飒拒绝了艺术家穆先生的“引诱”,也拒绝了来自社会更高阶层的虚伪的橄榄枝,她辞去穆先生儿子的家教工作,选择依靠自己的技能谋生。《合租女孩》里独自漂泊在外的女孩,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公司竟成了最有归属感的地方”。价值的判断、内心的倾向被寄放在工作中,主人公遭遇“人”的挫折时,往往将“工作”视为疗愈自我的方式。这些工作在社会结构中十分微小,但对个体而言却具有巨大的内在支撑作用。
但工作也只是途径,重要的是自身对爱与真的确信。作者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里,让我们看见主人公——同时也是生活中的我们——从昏昧走向清明的过程。《水形物语》的主人公秀妍失去了孩子,丈夫汉文没有抱怨和愤怒,更没有眼泪。秀妍不能理解汉文的状态,于是与他离婚。但她逐渐发现痛苦与克制可能同样是爱的表达,这只是不同人在情感表达方式上的不同。这样细微却深刻的观察在小说集中比比皆是。作者总是抽丝剥茧、层层罗列,将这些城市多样化际遇下的观念差异描写得纤毫毕现,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人与人之间的阻隔是如何被制造又如何缓缓散去,直到在痛苦的眼泪中,看到对爱与真的确信。
仔细想来,五篇作品中的主人公在小说结尾处的形象总是坚定的,带有细微的昂扬。这让我再次想到了波德莱尔的诗,那个漂泊不定的异乡人找到的确信是“那边……那边……奇妙的云彩”。《乳酸菌女孩》中的主人公们所相信的并非如此虚幻之物,她们的确信真挚、牢固,抵御着城市中四散漂流的风。这些磐石般的确信,是作品中“重”的部分。福楼拜认为:“作家在作品中必须像上帝在宇宙中那样,无处不在又无影无踪。”作者的叙述轻松简洁,仿佛这些都市碎片,本身就栖息生长于小说集中。我们看不到作者的身影,但又处处是细腻的笔触,那些清晰逼真的描绘,近乎完成了一场现实的“还原”。
但是,我想说的并不是写作技巧层面的问题,而是:这些故事就是真的,是作者,是你我,是现在内心的持续嗡鸣和隐隐作痛。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