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仰望星空的视觉与磁场·评朱朝敏《我们曾握手星辰》

时间:2026-01-15 16:53:17 编辑:Wendy 来源:钟山(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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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有别样的传统,如何进入小说文本的密道,我们似乎也需要某种跳脱以接通一些别材别趣。朱朝敏的小说《我们曾握手星辰》别有意味,故事的悬念设置始终能够激发读者浓烈的好奇心去一探究竟,这里的叙事节奏是较为明快而爽朗的,因为围绕余美贞的诸多疑问足以构成小说的故事主线;但同时穿插出现许多精细繁芜的天象学知识与个体命运的不可琢磨、无法掌握,由此形成某种相对滞涩而缓慢的叙述笔调。一快一慢之间的裂隙恰到好处地呈现小说艺术的悖谬和张力,因为日常生活难免粗陋,由黑暗的天幕、起伏的遭遇再到神秘不可测的天象与空寂,小说以参差对照的方式细密勾勒出余美贞身上发生的新奇故事。“日晕”和星象是震撼的,而围绕余美贞形象之上的生命力却更加使人震撼,小说故事的核心悬念或许正在于余美贞的个性与他人明显的“不一样”。

“预言余美贞要出大事的是我妈”,他者的视界构成一面特殊的镜子。小说藉由母亲或堂叔、丈夫霍乙及哥哥霍甲、自己和女儿霍余香等差异化的视角,不同层面地凸显出余美贞个性的“不一样”。乡镇小学和戒尺教育、邻里风俗和内心陈见,余美贞愈是优秀聪慧,愈是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这种不一样的个性愈是折射出故事主人公此后不一样的跌宕人生。懵懂恋爱和强制转学,由此预留了余美贞最后竟然选择孤岛镇和孤岛生活的伏笔,而这和年少的初心与向往——到青岛看大海去——事实上是略显违悖的。震惊、愣住、哑口无言——这些来自周边人群的反馈,构成了对余美贞独特个性最为直接、有时甚至是略带冲击性的回应,而诸多细节却以反面的方式表达出对余美贞个性深层的某种感喟,甚至是欣赏。魏大瑞和余美贞的惺惺相惜,霍甲、霍乙、霍余香以及“我”的眼光在悄然之间发生着有趣的转变:我这样说,是内心已承认,她在高中私奔被拦时表现的“犟”,其实是勇气,也是勇气滋生出的从容坦然。“我”与余美贞之间的亲密与裂隙看似一直处于某种动荡,实则以更加隐微的方式写出“我们”之间内在的相似性,求学、婚姻、处事等看似庸常的选择背后,“我”愈来愈发现自己与周遭人群个性眼光的不一样,愈来愈理解或认同余美贞某些异常的思维方式与个人抉择。尽管境遇跌宕,余美贞的冰冷以及对天象学的痴迷构成冷热的两极,在其幼小的心灵里已然埋下对远方和未知的新鲜期待,而从叙事逻辑上进一步阐明余美贞与众不同的“选择”实则是其独立自由个性的自然呈现。换言之,余美贞形象的“离经叛道”恰恰彰显了其内在生命力的蓬勃与坚韧。

“只是,留在孤岛的余美贞会认命?”一个人并不是生来就要被打倒的,困顿与突围始终是余美贞身上充满韧性的一组词,围绕余美贞周遭的诸多凝视的眼光始终是充满威压甚至敌意的,然而余美贞却愈挫愈勇,其个性深处一直有股不服输、不放弃的野蛮劲头。已经学会的词语却要重复抄写许多遍,余美贞从少女时代起就有敢于说“不”的勇气;被老师拽住衣领往外拖,类似的遭遇在成年后的余美贞身上仍旧不断地发生着,历史和时间总是惊人地相似。因为石油开发的争议,余美贞敢与全岛人对垒叫阵;因为命运跌宕起伏,余美贞敢于同厄运抗争。留在孤岛工作的余美贞,与只身应对梅东风去世后家庭权力斗争的余美贞,内心境遇显然是类似的,但是余美贞注定摒弃那“一眼见底的生活”而选择不认命、不服输的折腾,始终追求精神的自由、但却不得不在现实羁绊中艰难地行走。

“你观察天象干什么?”诚然,这或许不是“我”一个人的疑问,更是当前时代与历史语境下多数人心中的困惑。仰望星空的视觉磁场让我产生了某种眩晕,让女儿霍余香止不住地震撼。星空酒店,有如一个美丽的符号象征,老房子推倒重建使得“星空酒店”再次诞生,不论是故乡的老屋还是杭州的豪宅,屋顶都有专属于余美贞观察天象的专属空间,对星空的仰望成为某种具备仪式感的精神姿态,星空的至美让人目瞪口呆无话可说,沉默的背后恰恰在于这份无言的震撼,从那些看似无关的现象中发现某些彼此呼应的紧密关联。天象的背后隐秘联系着命运的密码,如果说观察天象就是勘测命运,余美贞的痴迷恰恰印证了其个性深处对个体命运的执著探询,这份执拗的背后呈露出知识与命运的复杂纠葛。转学、退学、重新学医,余美贞对于知识的渴望以及为命运的抗争始终是互为因果的,天象知识和浩瀚宇宙总是给予我们对未知的期待以及远方的想象,老陀曾说他的小说是为了揭露“人身上的人”,观察天象或许正是为了抵近生存的本质与命运的幽微。

“可是这些年来,一些经验塑造了思维”,可能源自某些无法厘清的因素或是类似呼吸的微妙感觉,“我”越来越理解漫天星辰的背后那种宁静的光芒和虚掩的激荡。这“经验”并非来自书本或宏大的理论,而是源于日常生活的细碎磨损与突然的照亮。在“我”与余美贞看似渐行渐远的人生轨迹上,正是这些经验——告发酒厂黑幕后的污名、婚姻危机中的撕扯、女儿叛逆期的惊恐、父母病老的无助——让“我”开始逐渐剥落了最初的妒忌与不解,切实触摸到余美贞所言“原子”般的生命实质。当天象学从余美贞口中的神秘知识,蜕变为“我”在女儿表演日全食时感受到的“空寂”与“澄明”;当“一眼见底的生活”从一句冷语摇身变为对自身选择的清醒审视,那些星辰运转的宏大叙事悄然沉降为个体在时间滑轮上保持平衡的秘诀。“我”对余美贞的理解,不再是对“异常”的猎奇,而是对另一种生命韧性的辨认:她在家庭泥潭、利益纷争与道德困境中始终未曾熄灭对星空的凝望,这凝望本身已成一种抵抗沉沦的姿态。

余美贞的形象有如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这光芒既来自她自身生命力激情燃烧的炽热,也来自她途经之处的黑暗映衬。小说通过“快”与“慢”、“世俗”与“超脱”、“羁绊”与“自由”的多重辩证,最终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近乎失重的生活现实之下,个体如何保有仰望的脖颈与内心的秩序?“远方”自有其无限的憧憬与魅力,余美贞用她坎坷而执拗的一生给出回答:那便是将个体的苦难与困惑,放置于宇宙原子生生不息的流转之中,“我们弯腰捧一把泥土,也握手了星辰”,于刹那中获得一种近乎悲悯的宁静与宽广。作为观察者的“我”在这一漫长的凝视中,完成从隔阂到共鸣的精神过渡,或许我们不曾成为余美贞,但我们最终却真正理解了她,在理解中握住了那束曾经只照耀她的星光,让它也映亮我们自身存在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