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幸自2020年重新开始写作后,已发表了《皮影》《茶王》《二十一日酉时》等多篇作品。其小说几乎不用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是通过设置悬念、制造谜团的方式,引领读者走进她笔下的北方小城“童安市”,以那些附着在小说人物身上或大或小、或清晰或混沌的谜团为线索,在故事的迷宫中抽丝剥茧般呈现世界的参差以及人性的幽微。钱幸用众多小说文本,持续构建“童安宇宙”的叙事方式,使其小说文本本身成为一封封向读者发出的探秘童安的邀请函,邀请读者经由阅读进入文本空间中的童安市,共同开启一场持续不断的关于存在意义与真相的猜谜之旅。
《皮影》无疑是其目前为止为读者提供的最精彩的文本之一。在《皮影》中,小蔷失踪案是文本中最大的谜团,作为读者的我们获取的线索与调查失踪案的记者马欢同步,我们阅读中的困惑与马欢调查中的焦灼同频共振。钱幸并未直接把小蔷失踪的真相铺陈在故事的结尾,将之设置为随着阅读进入尾声即能发现的谜底,而是通过马欢“现在进行时”的调查,牵引着读者在童安市的“胡同里”、龙角别墅等空间中收集各种碎片信息,进而拼凑出以童安皮影艺人为毕业论文研究对象的小蔷的失踪真相。读者也在获取信息的过程中,了解到了庄朴斋、阿绫等小说人物的命运浮沉。小说中皮影戏的隐喻也于此升华——作为读者的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人物真实的命运之影,还是被作者的叙事之手操控的表演?
小说《有凤来仪》,继续丰富了“童安宇宙”人物谱系,塑造了赵有凤这个身上充满谜团的“陈白露”式的当代女性形象。在阅读的过程中,笔者不禁产生以下疑问:她为什么要对家人撒谎生活在国外?她们母/女、姐/妹之间的关系为何如此古怪?她脖颈上那一圈树瘤样的烟头烫出的伤疤背后,又是怎么惨痛的经历?她是因何从一个单纯的姑娘成长为粗俗的“荡妇”的?她的母亲为何会使计把她心心念念的婚姻给其大姐?她大姐赵有芹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赵有芹在骗来的婚姻中经历了丈夫出轨,赵有凤又在这段婚姻关系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在文本中,钱幸设计了拒绝提供标准答案的谜底——赵有凤的身世之谜。赵有凤的身世之谜隐藏在这些疑问之后,成为解答人物谜团的元线索。在小说人物秦攀表弟的讲述中,赵有凤是赵家收养的女儿,她是回城知青扔到赵家门口的。而文本内部,赵有凤自己讲述的故事与秦攀通过对父亲秦右出轨行为的观察和亲人话语拼凑出的赵有凤的故事的差异性,赋予了小说阐释的空间。《有凤来仪》中,小说人物在几十年漫长的时间中累积出的如“醋”般复杂的情感,等待着读者去回味;时代变革(知青回城、改革开放、进城务工潮)加之于现今生活在童安市的赵家这个原本生活在农村的贫困之家身上的重量,也等待着读者去思考。
简而言之,钱幸小说中人物谜团的设置,使得读者的每一次阅读都成为一次有意味的猜谜之旅,这也是钱幸对读者的信任——故事的最终样貌,取决于读者代入怎样的人物视角与人生经验。读者阅读小说,不仅是猜谜/解谜的过程,也是代入人物故事、个人体验,加深对现实世界理解的过程。可以说,钱幸小说为读者提供了一种沉浸式的思考体验,以及在小说文本迷宫中与他人、与自我、与时代对话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