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情捕捉与哲思魅力 ——龚学明亲情诗创作技巧及作品赏析

时间:2026-01-15 10:50:10 编辑:Wendy 来源:文艺观察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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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亲情诗在众多类型诗歌中,是情感最深厚、最质朴的篇章之一。它不追求辞藻的华丽,重在真情流露,往往以最平凡的日常场景,承载最深沉的血脉联结。而中国新诗中的亲情书写,基本剥离了古典诗的固定意象与格律,以更自由、更内在、更复杂的方式,探索现代家庭关系中的温暖、创伤与和解。它既是私密的个人记忆,也是时代裂痕在家庭细胞中的投影。近十年来,南京诗人龚学明致力于亲情诗的研究、创作与探秘,从新诗的捕捉、技法应用等方面,逐步形成了个人独特的诗风,为新时代亲情诗创作研探出一条可贵的独特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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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龚学明近照

“颂”到“思”,感受情感复杂化的奇妙

新诗发展百余年,已不再止于讴歌母爱、思念故乡的单一情感,而是深入亲子关系的复杂性,即爱中有怨,念中有疏,关怀中有代际冲突。情感更真实、立体,甚至充满张力。龚学明深谙此理,和众多有见地造诣的诗人一样,悟出了自己亲情诗创作的见解,大胆尝试并结出甜美果实。《从谷到秧有泥土的疼痛》就是其极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从谷到秧有泥土的疼痛》

龚学明


早春薄雾四起

阳光劝退后,妈妈现身

她的喜悦在生长

稚嫩是绿色的,柔和而明亮


我年轻的妈妈在一年之始

已经忙碌,感觉到了日子的光

也在增多:

她精选出一颗颗谷粒的饱满

在清水中浸泡出裂开的意愿

乌黑而细腻的泥土平整,

潮湿像爱的子宫 

期待甜蜜声音的着落


从谷到秧有泥土的疼痛

吮吸白天的快乐和月光的忧郁

妈妈的呵护,期待

伴着天地灵气中的血液

催生某种不可知的降临:

它们顺着自然的意愿

按照先祖的指令,生生不息


现在,我和秧苗都是孩子

妈妈的手指柔软

眼神偶尔迷离:秧苗如儿,儿如秧苗

当我降生,妈妈已忘了疼痛

她想着的春天布满暖风

她看到树枝伸向远处,像

一条隐秘的路属于时间,属于

亲生的孩子


这首诗超越了传统的“颂”,走向了更复杂的“思”。它没有停留于对母爱的单向赞美,而是将“生育”与“耕作”两个意象系统精密叠合,在赞美中渗入对生命传承的疼痛、代价与不可知命运的深沉思索。

诗中,“颂”的层面,有“传统的基石”的影子,诗的表层仍是颂歌式的,赞美母亲作为创造者的劳作与喜悦。如“妈妈的喜悦在生长”,将情感与秧苗的生长同步;“她的呵护,期待”,指向了母性的无私奉献;“当我降生,妈妈已忘了疼痛”,这里歌颂母爱的选择性记忆与升华能力。这些句子承袭了古典诗中“慈母”与“春晖”的颂扬传统。

全诗中,“思”的维度有着情感的复杂化与深化的特点。诗人通过一系列独特的意象联结和情感悖论,构建较为复杂的思考空间。作品展开中,把“疼痛的普遍性与本体化”从“颂”到“思”进行了关键性的转折,如“从谷到秧有泥土的疼痛”,这是全诗的诗眼。它不再是“临行密密缝”那种为离别而生的情感性疼痛,而是将疼痛本体化、哲学化。疼痛是生命破壳、形态转换(从谷到秧)与扎根(入泥土)的必然代价。泥土的疼痛,即是大地母体生育的疼痛,也是母亲身体的疼痛。而“吮吸白天的快乐和月光的忧郁”,凸显出生命成长的养料是复杂的,它包含光明的“快乐”与晦暗的“忧郁”。这暗示母爱并非纯粹的甜蜜给予,也包含着担忧、牺牲与难以言说的情绪消耗。

情在诗内,亦在诗外。诗人身份的互喻与困惑,折射出了爱中的迷惘,如“秧苗如儿,儿如秧苗”,这不是简单的比喻,而是身份的混沌与互渗。母亲在秧苗中看到孩子,在孩子中看到秧苗。这种互喻带来的“眼神偶尔迷离”的瞬间,像变化的多棱镜。那是母性凝视中产生的恍惚,她所呵护的是一个独立的生命,还是自己劳作的一部分?是爱的对象,还是自然指令的载体?这种“迷离”,解构了“颂歌”中母亲形象全知全能的确定性,引入了真实人性中的困惑与出神。

命运的“不可知”与诗的“指令”交织,表达出了对爱的局限与敬畏之情。如“催生某种不可知的降临”,母亲可以“呵护”、“期待”,但生命的最终走向是“不可知”的。这与传统颂歌中“望子成龙”的期待不同,承认了母爱的边界,即她孕育生命,但无法掌控命运。接着,“按照先祖的指令,生生不息”,将个体的生育行为置于家族乃至物种传承的宏大链条中,母亲在此不仅是“我的妈妈”,更是一个生命传递的执行者。这既崇高,也略带一丝被命运安排的宿命感,使情感在自豪中掺入了敬畏与谦卑。

当然,诗作中时间的隐秘道路,也以超越个体疼痛的眺望给了读者意想不到的另种感受。在结尾处,妈妈“忘了疼痛”,眺望春天、暖风和“一条隐秘的路属于时间,属于亲生的孩子”。这里的“忘”不是遗忘,而是将个体分娩的肉体疼痛,融入了时间洪流与生命延绵的永恒图景。她的视线从自身的付出,转向了孩子独立的、通向未来的道路。这份爱最终从“拥有”的喜悦,升华为“放手”的眺望。“颂”在此刻彻底转化为“思”,这对生命分离与传承本质的沉思。

母亲形象不是单纯奉献者,而是一位深刻的哲学家和诗人。这是诗人诗性升华的体现。这首诗的魅力,正在于它用稻作文明最原始的意象,写出了最现代、最复杂的亲情内涵,即爱是具体的创造,是承受疼痛,是面对未知,是目送一条属于另个生命的、隐秘的时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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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到“事”,感受细节叙事化的魅力

古典诗擅长用明月”“寒衣等经典意象凝练情感,新诗则更倾向于通过一个具体的生活事件、场景或对话片段来呈现亲情,具有更强的叙事性和现场感。龚学明的《爸爸谣》就是极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爸爸谣》龚学明


爸爸在天上

在地上

在干净的地方


从历史中走出的我的爸爸

一生皆为婴儿

在光中行走

被水濡湿


他欢乐,也低泣

爸爸的苦难圣洁

他自知,

承载


现在,爸爸在天上

在地上

在干净的地方


神在派遣

人间来来回回,匆忙喧嚣

爸爸走过

圣人飘来


他在本性中生活

植物的通透

灵性的自在

人之为人的短暂忧伤


当我的爸爸离开

他重新开始

回到光的微笑

在万物的深处,悠然忘我


我与爸爸相遇

神将意识分赠

我的哭泣源于留恋

爸爸不再念旧


爸爸放下爱

自然释放晶莹和美

他在另一些圣人的路上

留下箴言和怀念


爸爸在天上

在地上

在干净的地方


是一首充满灵性光芒与哲学沉思的现代诗,它通过高度凝练的意象和回环往复的节奏,将爸爸这一形象从具体的人提升至象征层面,实现了从的细腻转化。诗人并不直接叙述父亲的一生经历,而是通过一系列富有叙事潜能的细节,让读者在感知中自行构建出生命故事。

首先,从意象的叙事潜能看,表现出从具象到精神图谱的转化。诗歌开篇以在天上/在地上/在干净的地方确立了一个纯净、超越的时空场域。这里的天上”“地上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精神存在状态;干净的地方暗示父亲人格的圣洁。这种空间并置本身已隐含叙事,即父亲同时存在于不同维度,暗示他的一生具有多重意义。一生皆为婴儿是核心意象,它以婴儿的单纯、本真概括父亲的生命本质,取代了传统叙事中对年龄、外貌、职业的描写。这一意象贯穿全诗,与后文的植物的通透”“光的微笑形成呼应,构建出一个不断回归本真、与万物合一的生命叙事。

其次,从细节的叙事化手法上看,微妙处见一生诗人通过高度提纯的细节,触发读者对具体经历的想象:被水濡湿”是一个动作性意象,既可理解为汗水、泪水,也可视为生命被生活浸润的状态,开放性中蕴含丰富的故事。欢乐,也低泣”是情感的对立统一,暗示父亲经历过悲欢起伏,但诗人不写具体事件,只呈现情感的本质形态。承载这个动词极具叙事张力,让人联想到父亲默默承担生活重负的身影,所有具体苦难都被凝聚在这一姿态中。

第三,从时空结构中的生命叙事看,瞬间便是永恒。诗歌采用现在历史现在永恒的回环结构,颇具匠心。即首节与末节的重复形成时空闭环,象征父亲从尘世到永恒再返回尘世精神存在的循环叙事从历史中走出重新开始”,构成完整的生命轮回叙事,父亲个体的消逝成为宇宙生命循环的节点人间来来回回悠然忘我的对比在喧嚣与宁静的张力中,勾勒出父亲超越世俗的生命轨迹。

第四,身体与自然的隐喻叙事,呈现物我的精妙。诗人将父亲的身体感知与自然意象融合,创造出身临其境的叙事体验。如植物的通透将人的精神状态转化为植物的生命状态,叙述了一种自然、不矫饰的存在方式光的微笑把抽象的光拟人化,讲述父亲与光明融合的最终状态晶莹和美露珠般的意象,浓缩了父亲生命精华释放的瞬间。

第五,父子关系的微型叙事,展陈父子深沉的爱。爸爸的对话性结构中,隐藏着动人的家庭叙事。即我的哭泣源于留恋/爸爸不再念旧”,两代人对生命的不同态度,构成情感叙事的内在张力我与爸爸相遇不是物理相遇,而是精神重逢,这个细节暗示着血脉与精神的双重传承爸爸放下爱不是不爱,而是爱已升华为更博大的存在,这一转变本身就是深刻的叙事。

这种从“事”的转化,正是现代诗歌叙事艺术的精髓所在它不告诉我们故事,而是给我们讲故事的钥匙,让我们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听见最熟悉的生命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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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体”到“个体”,感受经验私人化的情趣

诗人更多地从个人独特的生命经验出发,书写我的母亲我的父亲,亲情面貌因此千差万别,承载着个体的历史与创伤。龚学明《沉默发妈妈最为高贵》就是极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沉默的妈妈最为高贵》

龚学明


唱歌的妈妈神采奕奕

她忘记了雨,忽略缠绕的风

妈妈的表情里有

跳跃的珍珠,阳光热烈的温度

清脆而纯真的黄鹂


现在,她只是听

一堵突然的墙升起,隔开阴阳

妈妈的耳朵依旧灵敏

她们熟悉的面孔已经陌生

她们的嗓音婉转,这些道场中的

旋律优美,一唱三叹,妈妈一直喜欢


静卧中的妈妈安详

此刻,她已无埋怨和委屈

沉默中的妈妈最为高贵

紧闭的双眼,不再理会人世纷争

包括哭泣中诉说的往事和苦

她长长的眼睫毛

和回归的血晕,只在呈现美

超越于一切的尊严,优雅


这是一次神圣的告别

走要走得洒脱

以色彩的语言:紫红的线帽上

一只乳黄色的雕饰,轻柔的绸质丝巾,

青紫色的中式缎袄

她的身上覆着众色的花朵

引着妈妈向上生长


这是一次神秘的新生

不再理会继续的喧闹

妈妈就要见到爸爸,见到

熟悉的光,也有陌生之物

在天际轻唤

妈妈进入本真的爱

生长又一次的善


这首通过对母亲从生到死、从群体经验到个体精神特质的细腻描绘,完成了一次从群体记忆个体经验的深情沉降。诗歌以沉默为精神内核,在母亲生命的终点处,发掘出超越世俗评价的私人尊严与存在情趣。

一是从群体形象到个体存在,完成了母亲的脱俗轨迹。作品首先呈现的是群体认知中的母亲,即唱歌的妈妈神采奕奕,她符合传统对母亲的温润想象,即阳光、黄鹂、珍珠,这些明亮意象构建的是集体经验中那个无私、活泼、奉献的母亲形象。然而,笔锋一转,现在,她只是听,母亲进入了沉默状态。这一转折标志着她从群体角色中退出,不再扮演他人期待中的母亲、妻子或歌者,而是回归到纯粹个体的存在。她紧闭的双眼,不再理会人世纷争,这正是从社会关系的网络中抽离,进入只属于自我的生命最后时刻。

二是经验私人化的三重表现,坦然诠释母亲的“归途”。首先是感官经验的私密转移母亲从歌唱者变为倾听者,表面是功能的丧失,实则是感知方式的彻底私人化。如耳朵依旧灵敏”,听的对象不再是人间话语,而是道场中的旋律”“天际轻唤,进入超越常人的灵性听觉长长的眼睫毛/和回归的血晕”,这些微小的身体细节,只有最亲密的观察者才能注意并赋予诗意,将死亡边缘的生理变化转化为静谧的美学体验。其次是服饰语言的个性宣言诗人对母亲遗容装扮的描写极具私人象征意味,如紫红的线帽上/一只乳黄色的雕饰,轻柔的绸质丝巾,/青紫色的中式缎袄/她的身上覆着众色的花朵”,这不是程式化的寿衣,而是融合了母亲个人审美偏好(中式、绸质、雕饰)与诗人主观情感投射(引着妈妈向上生长)的专属美学表达。服饰成为母亲在世间最后的个性签名,是对标准化告别仪式的温柔抵抗。第三是死亡诠释的家庭叙事母亲之死没有被处理成社会性的悲剧,而是转化为家庭内部的神秘传承,即妈妈就要见到爸爸”,将死亡重构为家族团聚的私人事件生长又一次的善”,表达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开始,这是诗人为母亲独创的彼岸想象,充满亲人间才懂的情感密码。

沉默中彰显高贵,折射了“私人精神”。标题沉默的妈妈最为高贵揭示了全诗的核心当母亲脱离所有社会角色与语言表达后,其存在本身反而抵达最高价值。即沉默是对人世纷争的最终超脱她不再需要解释、抱怨、安慰,所有他人强加的故事与期待在此刻脱落。这里,沉默成为自主选择的精神姿态这不是被动的失语,而是主动的不再理会,是生命主体性的最后彰显。高贵源于存在的完整性当一切社会属性剥离后,母亲回归为纯粹的生命本身,这种完整性正是高贵的本质。

私人化情趣现场,注定了诗学意义”。作品中对抗群体经验的扁平化拒绝将母亲简化为伟大”“奉献等公共标签,而是通过服饰细节、身体变化、家庭私语,还原出一个有独特审美、有内在世界、有专属归宿的具体生命。这里,创造亲密的阅读体验读者仿佛被允许进入家庭告别现场,看到那些通常被公共悼词省略的细微时刻(如整理遗容时的颜色搭配),这种窥见产生了阅读的亲密感。同时,重新定义死亡情趣”,将死亡从恐怖或悲伤的群体情绪中解放,赋予其色彩、声音(天际轻唤)和生长意象,转化为一种带有家庭温情的私人化美学事件。

个体光辉的永恒瞬间在这首诗中完成了一次动人的转化。它将母亲从群体记忆的河流中轻轻托起,安放在私人经验的柔软光芒里。当社会看到一位逝去的老人,诗人看到的是帽檐雕饰的色泽、睫毛垂落的弧度、绸缎覆盖的安宁;当众人忙于哀悼,诗人却在为母亲设计一场向上生长的告别。这种从群体到个体的转向,最终揭示了一个深刻真相生命最高贵的时刻,恰恰是它摆脱所有角色、回归本真自我的时刻。

这里,我们仅以龚学明的三首亲情诗代表作来鉴赏、分析与探讨,其实他的精品佳作还很多,表现的艺术技法也更多,值得我们去阅读与研究。这些诗作,折射出一个共性的道理:现代亲情不再是单向的奉献与感恩,而是一场双向的、充满试错的理解之旅。它们从家庭的微小单元出发,最终映射出的是现代人的精神漂泊、对归宿的寻找,以及在急速变化的世界中,试图守护那份最初、最真、最纯、最柔软情感的不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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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三首诗歌选自龚学明诗集《爸爸谣》《月光村庄的妈妈》。文章摘自土牛编著的江宁区老年大学“新诗鉴赏与创作”课件《第九章 亲情诗创作探研》中第二节内容。

龚学明简介:龚学明,男,1964年5月生于江苏昆山张浦泾上村。1981年起求学于南京大学历史系,1985年毕业分配至新华日报社,长期供职于《扬子晚报》(含《江南时报》),在《扬子晚报》创办《诗风》诗刊,并任主编。高级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副会长。    在《人民文学》等上百家文学期刊发表诗歌等上千篇(首)。获第二届(2019)、第三届(2020)海燕诗歌奖,第十二届(2021)上海文学奖,新华报业集团优秀编辑奖(2019),中国诗歌春晚授予的全国十佳诗人奖(2022年),第八届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2023),第八届中国长诗奖(2023),首届余光中诗歌奖(2024)等。主编的《诗风》诗刊,获2020年度中国晚报最高奖——专栏奖一等奖。    1991年起,先后出版诗集《河水及人》《冰痕》《白的鸟 紫的花》《爸爸谣》《世间万物皆亲人》《龚学明的诗》《月亮村庄的妈妈》《血地》,被誉为“中国亲情诗现代主义写作第一人”。

土牛简介:原名毛文轩,江苏南京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诗刊》《诗选刊》《星星》《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山花》《当代小说》等全国刊物,参加全国各类征文70多次获奖,多次入选中小学生课外读物及各类年选与选本。著有长篇小说《横山猎》1部(已改编同名电影剧本,正向影视转化),出版诗集《一个农民的祖国》等4部。创办了富有江南农村特色的南京乡间诗社,曾担任某省级报刊新诗版主编,现为江宁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