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的构造与失落——读《古镜记》

时间:2026-01-06 14:36:16 编辑:Wendy 来源:《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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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度的《古镜记》被认为是唐传奇的发轫之作。汪辟疆先生在《唐人小说》中曾这样评价这则作品:“上承六朝志怪之余风,下开有唐藻丽之新体,洵唐人小说之开山也。”作为具有承前启后意义的小说,除了篇幅较长,语言上另有特质外,《古镜记》还有其叙述形式上的独到之处,那就是带有明显的史传的特征。

我们都知道,中国的史传文学非常发达,古典小说常被认为是史传的附庸。曾有这样一种形象的说法:中国古代小说是牵着史传的衣角,在蹒跚地行走。所以,有“稗官野史”之说就很自然。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小说跟野史是一路的,是正史的佐料和补充。

《古镜记》中的故事发生在隋朝末年。作者采用第一人称记叙,而小说实际的主角是器物,人物不过是用来穿针引线。它以传记体裁,成就了不同于以往“粗陈梗概”的“长篇小说”。其中所叙述的,大多是古镜除邪扶正、逢凶化吉的传奇。小说由十二个故事构成,首尾讲了古镜的得失,并且比较详细地陈述了古镜的来历和外形。由此,我们知道,古镜是黄帝所铸造的十五镜之八,并且“持此则百邪远人”。除去首尾,小说分为两大部分:王度与古镜的故事,以及王度的兄弟王绩携带古镜云游天下的奇遇。这两个部分基本运用编年的方式记述。第一部分从大业七年写到大业九年,第二部分则从大业十年写到大业十三年。

小说的第一部分写了关于古镜的六个故事。大业七年,王度从“天下奇士”侯生手中获赠古镜,由故乡返回长安,途中寄宿于程雄家。程家的婢女鹦鹉见到古镜异常惶恐,王度怀疑她是妖孽,便“引镜逼之”。这一逼,逼出了真相,原来鹦鹉是千年的狐精。鹦鹉讲述了自己化为女子的经历后,请求王度“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在饮酒大醉后,鹦鹉起舞高歌,旋即现形而死。

我想,读过《古镜记》的,应该对这一段印象深刻。事实上,这个故事也常被人们拿出来说事,一般认为,鹦鹉的不幸际遇正是古代女性遭受欺凌、压迫的写照。但细读这一段则会发现,作品的本意并不全在此。我们一起来品味一下鹦鹉临死前的那段悲歌:

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于今几姓?生虽可乐,死不必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

这其中的“自我离形,于今几姓”和“何为眷恋,守此一方”当然可以理解为鹦鹉个人遭际的写照,但联系隋朝大业七年的社会现实,便能看出这几句话还另有一层指意。据史书记载,这一年,长白山王薄自称“知世郎”,举兵反隋。随后,窦建德、高士达等也先后举事,改朝换代的大剧拉开了序幕。王度将这个故事放在大业七年,应该是有意为之,而鹦鹉的歌词多少寄托了对世事变幻、兴衰轮替的感慨。

接下来的五个故事分别发生在大业八年和九年。这两年里,隋朝发生了一桩又一桩大事,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八年,杨广攻打高句丽遭遇败绩,士兵、役丁死亡大半。同年,天大旱,病疫流行,山东成了重灾区。九年,贵族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发动兵变,兵锋直逼东都洛阳,而各地的义民趁统治集团内部厮杀之际,纷纷举旗造反。

同样在这段时间里,小说中的王度发现了古镜的一个奥秘,在日蚀之时,古镜也随之黯晦。尽管如此,古镜在跟友人薛侠的铜剑斗宝时,还是胜出一筹。不久王度兼任著作郎,奉诏撰写国史,打算为西魏名臣苏绰立传。王度家的老奴豹生本是苏绰的部曲,见到老东家的传记后,便告诉王度,古镜本属于苏家,苏绰生前曾预言:在其死后十余年,宝镜当先归侯氏,后属王家。

大业九年,一个胡僧到王度家拜访,讲述了古镜的种种特异功能。同年秋天,王度出任芮城令,用宝镜制服了兴妖作怪的蛇精。到了冬天,天下大饥,百姓疾病。王度开仓济民,并手持宝镜为百姓治病。一天夜里,镜精托梦给王度的部下张龙驹,说:“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

在古镜显灵的这段故事里,我们可以窥见王度的矛盾心理,既同情百姓的疾苦,又将灾难的源头归于天命,以此来转移人们探究苦难根源的视线:艰难困苦乃天谴,而非人祸。

小说第二部分中的故事,发生于大业十年到大业十三年。在了解这部分的梗概之前,我们先来回顾一下隋朝迅速走向衰微的大致过程。大业十年,杨广第三次出兵征讨高句丽。在征伐途中,大批士卒逃亡,杨广以斩杀逃亡者立威,却无法凝聚已经涣散的人心。大业十一年,突厥叛乱入寇,杨广北巡,一度被围困在雁门。大业十二年六月,杨广决定三游江都,此时的隋王朝已经危在旦夕。大业十三年,贵族出身的李密率领瓦岗军攻占全国最大的粮仓兴洛仓,数百万饥民归附。五月李渊起兵太原,十一月攻克长安,立代王杨侑为帝,李渊自封唐王。此时,隋王朝已呈土崩瓦解之势。

在小说中,王度的弟弟王绩于大业十年弃官归乡,打算云游天下,并向王度索要古镜同行。三年后,王绩回归,向王度讲述了携带古镜遭遇的种种奇事。将王绩的讲述做一个归纳,大致是这样的:王绩持宝镜在嵩山制服龟、猿二精,在玉井池边照出“蛇形龙角”的“蛟”;寄寓汴州张琦宅邸时,宝镜制服了作祟的雄鸡精;王绩渡江过海,翻越深山老林,宝镜一路保驾护航;丰城县李敬家有三女为妖孽所蛊,宝镜为之解困,鼠狼、老鼠、壁虎三精皆现形。

此后,王绩还曾前往庐山,因有古镜而一路平安。庐山隐士苏宾劝王绩早点回乡,原因是“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王绩告诉王度,他之所以归来还因为古镜托梦告知:不久将离开人间,希望能与王度告别。王绩将古镜还给王度后,便去往河东老家。及至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镜匣中发出悲鸣之声,古镜随之不知去向。

以上我将《古镜记》的故事梗概和历史背景做了一个罗列。这样罗列的目的并非要牵强附会地找出彼此之间对应的关系,而是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寻找小说的内涵,窥探小说的现实意义。事实上,《古镜记》绝非一般志怪小说可比。曾有人认为,这则小说其实是此前各类古镜故事的“拼盘”,虽然篇幅较长,但还不能算成熟的、成型的传奇类小说。我觉得,这是对《古镜记》的误读。我们只要再来看看作者王度写作前后的经历,便可以对之有更深一层的理解。

现实中的大业十三年,困于病榻的王度向前来探视的友人说:“吾周之后也,世习礼乐。子孙当遇王者,得伸其道,则儒业不坠。”从“子孙当遇王者”一句中,我们可以看出,王度已经感觉到改朝换代是必然,他只能寄希望于后来的明主使其子孙“得伸其道”。第二年,王度写下了《古镜记》,此后不久便与世长辞。需要提出的是,王度曾经有编纂《隋书》的打算,这跟小说里的“奉诏撰写国史”的情节相吻合,只是因为天下大乱而未能遂愿。我们都知道,中国的古典小说常常具有真人假事相混杂的特点,所谓的“七实三虚”绝非《三国演义》一类的英雄讲史小说所独有。有趣的是,古代的小说家大多不认为自己写的是小说,王度之前的干宝就表明他的《搜神记》是为了“发明神道之不诬”。值得注意的是,干宝的另一个身份是历史学家,《搜神记》使他获得了“鬼之董狐”的赞誉。

再回过头来看《古镜记》,我们是否可以这么认为:作者实际是借一系列的志怪故事,来替代未能撰写成功的《隋书》,来反映纷扰的现实世界,表现内心的忧虑,抒发感时伤逝的情怀。与此同时,王度还幻想有一件宝器可挽狂澜于既倒,能降服妖物,使得天下清明,所以便有了黄帝铸造的、逢凶化吉的古镜的演义。

大家都知道,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深受唐传奇的影响,但我觉得唐传奇跟《聊斋》在气质上还是有所不同。这跟创作者所处的社会环境,所处社会地位的差异有很大关系。据此,我们可以认为,如果《聊斋》是寒士的子夜残梦,那么唐传奇则是士大夫有点一厢情愿的白日梦,而《古镜记》则是白日梦开始的地方。

王度白日梦的主要内容就是,古镜拥有无所不能的神奇作用,使浑浊的尘世变得海清河晏。古代的史传经常做这样的表述:妖孽频出,乃乱世之象。身处乱世的王度,便寄希望于神奇的古镜来除妖服怪了。

古镜制服的第一个妖物便是狐狸精鹦鹉。我们来看看古镜的威力吧。鹦鹉是在王度以镜自照的时候,无意撞着古镜的。虽是无意,但也惊恐万状。当王度引镜逼之,鹦鹉随即哀求“乞命,即变形”。鹦鹉在叙述了自己“自我离形,于今几姓”的坎坷经历后,王度得知鹦鹉虽为狐精,但与人无害,不由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放了鹦鹉。但鹦鹉说,“天镜一照,不可逃形”,只想“尽醉而终”,并再次请求王度收起古镜。写到这儿,作者拐了一个弯,让王度自相矛盾地问:收起古镜,你不逃吗?鹦鹉笑道:您刚才已经答应放过我了……何况古镜一照,已经无路可逃。这个弯子拐得特别有意思,既控制了叙述的节奏,又掩盖了叙述上可能出现的破绽。这种先自相矛盾,而后再自圆其说的手法,在以后的唐传奇中不止一次地出现过。

大业九年秋,王度出任芮城令,古镜又一次大展神威制服蛇精。作者先写一株“围可数丈”的古树数百年来必须祭祀,否则便兴妖作怪。王度以为“妖由人兴”,应该停止祭祀,但县吏叩头以请,王度不得已只好从俗。经过以上的烘托之后,作者才让古镜出场。当王度悄悄地将古镜悬挂在古树上时,奇事出现了:

其夜二鼓许,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暝,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创,死于树。

由这段文字来看,蛇精绝非等闲之辈,因为其“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然而宝镜毕竟具有超凡的能量,毕竟邪不压正,经过一夜的较量,终于将蛇精置于死地。这场较量显然非常激烈,“闻其厅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风雨晦暝,缠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作者用近乎华丽的词句描述了宝器与妖孽的搏斗,这场“华丽”的搏斗正是作者白日梦的显现,他寄希望于古镜能成就梦想,并于一觉醒来之后世间清和,天下太平。

接下来,小说又借王绩之口,讲述了玉井降妖的经历,这段经历与上文所述的制服蛇精有相似之处:

即入箕山,渡颍水,历太和,视玉井。并傍有池,水湛然绿色……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细大于臂。

一样的电闪雷鸣,一样的华丽的征服,而古镜则是一如既往地遇妖服妖。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妖物在水里,于是乎“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这是何等的气象,何等的畅快淋漓!不光使鱼妖现形,就连鱼妖栖身的池塘里的水也“腾出水池中,不遗涓滴”,而且“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读到这儿,我们仿佛感觉到伴随着池水轰隆作响,鱼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这样可感的描述,固然增强了小说的艺术性,更是突出了古镜伏妖时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在此前后,古镜还在嵩山征服龟、猿二精,在汴州张琦家制服雄鸡精,在丰城李敬家使得鼠狼等三怪现形。这几个故事都是在表明,不管妖孽以何种方式藏匿,不管藏匿在哪里兴妖作怪,都被古镜一一识破,并使其原形毕露,得到应有的惩罚。回顾前文所罗列的隋末史实,我们知道小说中关于降妖服怪的描述属于意有所指,这个“意”正是白日梦的核心。

在这则小说里,最华彩的部分当属对古镜治病救人、逢凶化吉的描述。大业九年,王度主持河北道事务,“时天下大乱,百姓疾病,蒲陕之间病疫尤甚”。于是,王度的下属张龙驹用古镜救活了全家患病的良贱数十口;接着,王度便“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这样的治病救人当然是梦想,但在“天下大乱,百姓疾病”的艰难岁月,却能暂缓心理上的焦虑,获取情感上的慰藉。

而更为华丽的篇章应该是从王绩云游天下开始的。王绩渡江过海,遭遇恶劣天气,于是便持古镜上船:

逢其群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照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遂息……

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出镜照,江波下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清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

无论是熊鸟,还是鼋鼍;无论是江涛,还是海浪,莫不为古镜所慑服。纵然荆天棘地,古镜一照,便是一片坦途。而在深山老林里,在沉沉黑夜中,古镜同样无所不能,同样轻而易举地化险为夷:

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纤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

其后寻真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

如果降妖服怪所表现的是梦的神奇,那逢凶化吉所要展示的更多是梦的辉煌。有意思的是,这些描述跟《新旧约全书》中所记录的摩西渡红海、耶稣传教治病颇有几分相似。要由此理出中国神话与西方宗教故事之间的关系,绝非我能力所能及。不过有一点是很明白的,我们的祖先似乎把古镜这类的宝器当成外国宗教中的救世主,让宝器去抗拒现实,拯救危亡。只不过这样的抗拒往往适可而止,这个适可而止其实是很“中国”的。

在《古镜记》里有两段耐人寻味的文字,其一是:在日蚀之时,古镜也随之隐晦,那就是说,古镜虽然法力无边,但它还是需要顺应天时的。其二:古镜托梦给小吏张龙驹,说用古镜给灾民治病是有违天意的,“奈何使我反天救物”就表明古镜虽然无所不能,但还是要受命于天意。

王度是借写古镜以浇胸中之块垒,寄希望于用古镜一扫妖氛,但当古镜的神奇得到充分展示的时候,作者却越发感到现实难以回避,天意难以违背。这个现实就是大隋王朝即将寿终正寝,这个天意就是改朝换代已经成为必然。在小说结束的时候,作者从理想回归到现实:几乎无所不能的古镜将离开人间,不知所踪。

需要特别提出来的是,古镜离去的时间是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这一年,李渊另立新主,而杨广也打算逃往南京。所以在后来的《资治通鉴》中,根本就没有大业十三年的纪年,而用“新主”杨侑的年号取而代之。除此而外,七月十五日是传统的中元节,作者把古镜的离去安排在这一天,其用意不言自喻。

说古镜的离逝是隋朝灭亡的象征,这样的诠释或许有点粗糙。但我们却可以将古镜的得而复失看作是作者幻想破灭的写照,是内心强烈的失落感的流露。这种失落感和幻灭感,使得小说自始至终充溢着浓郁的抒情意味。故而,古镜越是神奇,那就越发衬托出它离逝的悲凉。

我们可以把《古镜记》看作是作者王度在风雨飘摇年代的自我慰藉。既然天命难违,这样的慰藉也只能是“空谷传响”了。小说的开头,王度在对古镜进行了一系列描述之后,引出了“杨氏纳环”和“张公丧剑”的典故:东汉杨宝获得玉环,其后人位至三公;西晋的张华被害,他收藏的宝剑也不翼而飞。在此,宝器的存亡显然跟人的祸福息息相关。于是,王度感叹道:“今余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毁,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随后,便开始了关于古镜的追忆。

古今中外的小说大多希望在叙述上激发读者的“期待”,但《古镜记》似乎并没有遵循此道,而是开首便交代了古镜的离逝。我想,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作者并不太想在情节上引人注目,而是要让情感的抒发在小说中占据比较重要的位置。这样的抒发,使得对古镜的追忆自始至终都沉浸在迷茫怅惘的情绪里。

不宁唯是,小说在中间还插叙了老奴豹生关于苏绰对古镜来历及预言的叙述。豹生的叙述是小说与史传的勾兑,但更重要的还是豹生的这段话:“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这个“莫知所之也”进一步渲染了强烈的失落感。这面由北朝名臣苏绰传下来的宝镜,最终还是要离去,而且不知去向。既然前面已经说过“杨氏纳环”和“张公丧剑”,那么逝去的就不单单是宝镜了。至此,小说的预言性和象征性就很是清晰了。

之后,胡僧来访,来访的原因是发现王家的住宅有祥瑞之气,因而得知古镜之所在。在道出了宝镜的种种奇妙之后,胡僧便告辞,自此“遂不复见”。这段文字,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铺垫或衬托。然而无论如何,此中给人的感觉,除了古镜的神奇,还有“不复见”的莫测高深。参看前后文,这个“不复见”很有些恍惚和语焉不详,虽然这样的表述也许会造成结构上的硬伤,但无疑丰富了作品的意蕴,让读者产生一些由此及彼的联想。

大业十年,王绩决定离家远游。这一决定,使得王度“涕泣对绩”。兄弟要外出游玩,竟然使哥哥为之流泪,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国事不安,干戈遍地,出门在外随时会遇到危险。但王绩坚持要走,如此,外出游历几乎成了诀别。现实中的一切竟然如此脆弱,国和人都处在迷茫之中,“安危相易,祸福相生”只在朝夕之间。

王绩的一路远游,幸得古镜作为护身的宝器,才能安然无恙。王绩之游本可以继续下去,但在庐山遇到了“奇识之士”苏宾之后,事情发生了变化。不仅能洞悉过去、还能预测未来的苏宾,必然会对携带古镜的王绩有所预见。此时已经是大业十三年,就连猖狂自大的杨广也感到末日即将来临。既然大局已定,顺应天命的古镜也该退场了,因此苏宾开始便说“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而后又劝王绩:现在天下大乱,马上要改朝换代,趁保驾护航的古镜还在,赶快回家去。

随后,古镜又一次梦中显灵,它除了劝王绩早日回归长安,还声言即将离开人间远去,希望在离开之前能与待之甚厚的王度告别。这个梦使得王绩“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回家见到王度后,他说:“终恐此灵物亦非兄所有。”至此,令人眼花缭乱的白日梦终于做到了尽头,而梦中人不能不正视现实。梦醒时分的惆怅之情,面对现实的沮丧之意,充满了字里行间。离去、消逝是必然,当这个必然已在眼前的时候,此前所有五光十色的经历,都成了一场自娱自乐的游戏。

作为唐传奇开山之作的《古镜记》可算是奇花初胎。在此以后,《李娃传》《柳毅传》《无双传》等传奇之花越开越绚烂,而且人物、故事要比《古镜记》更符合我们现在常说的小说的标准,但就其格局、思想内涵上,却不一定能够超越《古镜记》,那是因为王度不光做梦,还向人们展示了梦的虚妄。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在兴衰轮替之际,久困病榻、欲撰《隋书》而不成的王度,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完成这则小说的。希望与绝望、真实与虚幻在他的内心纠结,使得他无法了无牵挂地离开尘世。他渴望将其遣之笔端以化解胸中淤积之情,便用史学家撰写史传的方式完成了这则苦心孤诣之作。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古镜的离去吧:

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写到这儿,小说所要表现的失落感达到了饱和点。古镜先是“匣中悲鸣,其声纤远”,有如一个人的哭泣,这是古镜在悲鸣,也是作者在悲鸣。如果悲鸣是表达留恋,而接下来的“若龙咆虎吼”中则又有多少不甘啊!锦绣成灰,繁华似梦,纵然死不瞑目也难以让白日梦取代事与愿违的现实。而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王度恋恋不舍的不仅是一个王朝,还有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在开始的时候,我提到汪辟疆先生对《古镜记》的评价:上承六朝志怪之余风。我觉得《古镜记》所继承的不仅是六朝的志怪,还有六朝诗文的苍劲悲凉,以及面对日薄西山时的寞落情怀。钱基博先生在评论南朝鲍照《芜城赋》的时候,曾经这样写道:“驱迈苍凉之气,惊心动魄之辞。运意深婉,融情于景。”我以为,这段话同样适用于评价《古镜记》。鲍照在《芜城赋》里,对曾经“廛闬扑地,歌吹沸天”,如今“泽葵依井,荒葛罥涂”的扬州,发出了“天道如何,吞恨者多”的感叹。而《古镜记》所集中体现的正是这种感慨兴衰的审美传统。从作品的实质来看,《古镜记》与其算是一篇小说,倒不如算是一则悼文,一则祭奠大隋朝的悼文。

在《古镜记》问世前后,关于古镜的小说不在少数,但大多只是单纯猎奇。如同王度这样借古镜影射现实,因寄所托的实属罕见。及至文言小说的高峰《聊斋志异》,虽然在小说艺术上可能胜过《古镜记》一筹,但从格局上来讲却有些许逊色。《古镜记》自始至终洋溢着落落寡欢、惘然若失的情绪,正是这种失落感使其具有非比寻常的艺术魅力。初读之后,我们或许不能将其中的故事一一牢记在心,但对小说所抒发的情绪却难以忘怀,因此《古镜记》在古典小说中也可以算是个另类。

以一个“物”为中心,并且赋予它复杂寓意的作品,在中国古代小说中实在不多,恐怕只有《红楼梦》的通灵宝玉可以与之相提并论。我没有能力弄清曹雪芹是否受到《古镜记》的影响,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之间的确存在着一些相似之处:古镜和通灵宝玉都被拟人化,它们都有除祟驱邪的功能;古镜系黄帝所铸造,通灵宝玉与女娲有关系;能逢凶化吉的古镜难违天命,通灵宝玉则多少有点宿命的象征意义;它们都与吉凶兴衰联系在一起,而且最后都不知所终……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面对《红楼梦》这部皇皇巨著,我实在没有自信心做出某种结论,我只是试图说明《古镜记》对后世小说创作可能产生的影响。实际情况是,这两部文学作品犹如两座灯塔,在时间的长河中遥遥相对,相互辉映。王度和曹雪芹都是在构造一个梦,在展示了梦的斑斓之后,又道出其幻灭的虚无。

在我有限的小说写作经历中,最为纠结的是感性与理性如何才能形成不太难看的对等。我时常为情绪的把控和结构设置而苦恼,我渴望将小说打磨成一件精致、奇巧的玩意儿。平心而论, 《古镜记》 有的地方表意模糊、不合逻辑,在结构上的确有拼凑的痕迹。但在反复阅读后,我们便会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如果小说有一个贯彻始终的情感线索,并赋予核心意象足够的力量,使之来启动全篇,那么,结构上存在的一些瑕疵也许可以忽略不计。这就是我喜欢《古镜记》的重要原因,这也是《古镜记》在写作上给我的启迪吧。